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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手起家的人 周立诚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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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诚死在凌晨两点四十。
地点是他自己的办公室,五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他倒在办公椅上,面前摊着明年的预算表,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没来得及回的邮件。心梗。他死的时候,手还握着笔,笔帽没拧上。他最后的一个念头,不是怕,是烦——明早九点的会,他还没来得及交代。
所以他到回声站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股子没散尽的火气。
这是什么地方?他皱眉,看了一圈。站台,雾,一列白车,一间亮着灯的小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西装笔挺,领带还系着。他松了松领带,问:人呢?管事的人呢?
柜台后面坐着个姑娘,围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围巾,正在一本厚册子上写字。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出他的名字:周立诚。
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您这一生。姑娘翻开册子,念得很慢,1988年,您十九岁,白手起家,办了个小作坊,做电子配件。1998年,作坊改成厂。2008年,厂改成公司。2018年,公司上市。您这一生,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您最长的假期,是三天。那年您四十岁,发高烧,住院,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您拔了针头,回了办公室。
周立诚听着,眉毛都没动一下:你查得挺细。那又怎么样?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了一下。姑娘念的这些东西,他自己从来没往回看过。他忙着往前跑,跑得那么快,快得连回头看一眼的空都没有。他想起那些年——小作坊的灯,冬天手冻得焊不住件,夏天车间四十度,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那时候觉得,苦是应该的,等把厂子做大了,就好了。做大了以后呢?更忙了。他好像一直在追一样东西,追到手,发现还有下一件。他追了三十年,也没想明白,他到底在追什么。
姑娘合上册子,看着他:我念这些,不是要夸您。我是想问您——这就是您想要的生活吗?
周立诚愣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他娘问过他吗?没有。他娘只会说,立诚,你出息了。他以前的工人问过他吗?没有。工人只会说,周总。他那些合作伙伴问过他吗?没有。他们只会说,周总,这单您再让两个点。
想要的生活。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问他,想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我白手起家,上市公司,我这一辈子,值"。可话到嘴边,他发现他没法说得那么利索。
他这一辈子,攒了多少钱,他清楚。几套房,几辆车,几个账户,他都清楚。可你要问他,这辈子,哪一天他过得最舒坦,他想不起来。他想不起来。五十年,他居然想不出一件让他觉得舒坦的事。
他忽然有点慌。这种慌,比心梗那天晚上还让他难受。
他这一辈子,连过生日都没好好过过。娘活着的时候,还会给他煮个鸡蛋,热一碗面。娘走了以后,他连鸡蛋都没人给煮了。他以为他不需要。他忙着,忙得忘了自己也有生日。现在他才知道,他不是不需要,是没人给。一个人要是连生日都不过,那这一辈子,好像就没给谁留下个念想。
……这地方,能重来吗?他问。
能。姑娘说。她看着他:您这样的人,也可以重来一次。但您听好——重来一次,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件事,因为您而改变。您该操的心,还得操;该熬的夜,还得熬。您重来一遍,也只是再看一遍。
周立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那,我重来能看见什么?
姑娘说:您重来,是回到自己身上,重新看一遍您这一辈子。看您没看见过的那些。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您这一辈子,不是只有预算表和邮件。您没看见的,比您看见的多。
周立诚看着她,忽然问:那我重来,是回到哪一年?
姑娘说:您想回哪一年,就回哪一年。不过——她翻回册子,指着其中一行:我建议您,回1998年。那年,您有个徒弟,在作坊门口等您过生日,等了一夜。您不知道。
周立诚皱起眉:徒弟?我什么时候收过徒弟?
姑娘没答。她推开柜台后面那扇木门。门后是雾。
往前走。她说,天亮之前,您会到。
周立诚大步走进雾里。他走得很急,像赶着去开一个会。他脑子里还在转:1998年,徒弟,过生日。他记得1998年厂里忙得脚不沾地,他哪有工夫过生日?
雾散了。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边是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立诚电子配件加工厂。门是铁皮门,漆掉了一半。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一个半大小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十五六岁,瘦,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看见周立诚,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蹭地站起来: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周立诚站在门口,愣住了。
小柯。他想起来了。他确实收过这么个徒弟,1997年招的,学焊接,笨手笨脚,学了一年,焊的还是歪歪扭扭。后来厂里人多了,他就把小柯调去仓库。再后来,小柯辞了职,他都没见着人。
小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他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师父,今天您生日。我买的,鸡蛋糕。您尝尝。
周立诚看着那包蛋糕,又看着小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不记得这一天。他翻遍自己的记忆,1998年他生日那天,他在干什么?他在谈一个订单,喝到半夜。回来的时候,作坊门口什么也没有。他根本没看见蹲在这儿的人。
他伸出手,想接那包蛋糕。手指从小柯的手上穿过去了。
他忘了。他是来看的。
小柯没注意到。他举着蛋糕,眼睛亮晶晶的,像举着一件宝贝:师父,您忙,我知道。我就在这儿等,等您回来,跟您说声生日快乐。说完我就走,不耽误您。
周立诚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在门口等过他。
他想起他娘。他娘也等过他。他考上中专那年,他娘在村口等了他一天,见他回来,啥也没说,往他兜里塞了个煮鸡蛋,还烫手。他那时候觉得,娘烦。他后来上了班,一年回一次家,他娘每次都在村口等。有一年他忙,没回,他娘在村口站到天黑。这些事,他从来不想。他怕想。
他忽然明白,他这一辈子,不是没有被人等过。是他忙着赶路,从来没回头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