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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 1965年 ...

  •   1965年的春天,沈望每天去学校的收发室。
      那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河边的柳树才冒出一点黄芽。他每天路过收发室,都要在门口停一停,把邮差的车看一遍。老周笑话他:沈老师,你比我还像个看门的。他笑笑,不辩解。他没法辩解——他说等一封信,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在等信,还是在等她。
      收发室的老周都认识他了:"沈老师,有你的信。"他跑过去,接过信,看一眼信封上的字,不是她的,又放回去。第二天再去。
      那三个月,他把收发室的门槛都踩亮了。老周后来跟人说起,都叹气:沈老师那阵子,魂儿都丢在邮筒里了。他早上第一节课前去一趟,中午去一趟,放学再去一趟。有时候邮差来晚了,他就在收发室门口站着,站到天黑。有一回,老周看他实在可怜,把一叠旧报纸塞给他:先看着,别光盯着门。他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放下——眼睛盯着门外那条路,盯得发直。
      他给她的地址写过三封信。一封春天写的,问她冷不冷,南方的梅雨天是不是真像书上说的那么潮;一封夏天写的,说他当了班主任,班上有两个淘气的,让他头疼;一封秋天写的,没寄出去——他写了一半,停了笔,对着信纸坐了一夜,最后把那封信锁进木匣子。他怕写多了,她回信会累。
      他等了三个月。没有信。
      他知道为什么。他知道南方那边,她病了。可他还是每天去,风雨无阻,像一种仪式。收发室的老周后来忍不住了:"你到底在等谁的信?"他说:"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那三个月里,他把县城邮局的班车表背得滚瓜烂熟。几点到,几点走,他都清楚。有一回下大雨,班车晚了两个钟头,他在收发室门口等到天黑,老周拉他去屋里坐,他摆手,就那么站着,看雨里的路。雨停的时候,邮差来了,他迎上去,翻遍了那一摞信,没有她的。他把信还回去,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老周在背后喊:沈老师,明天再来啊。他没回头,扬了扬手。
      老周以为他在说笑。
      四月里,沈望做了一个决定。
      他请了假,把攒的钱数了三遍,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绿皮火车,两天两夜,硬座。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从黄变绿,又从绿变黄。他兜里揣着那条绣燕子的手绢,一路上摸了不知多少回。
      他其实早就想去了。过完年他就想,攒钱,买车票,去南方。可他又怕。他怕到了那儿,看见她好好的,却已经跟别人成了家——那他这趟,算什么呢?他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去。他跟自己说:就去看看。她要是好好的,他就回来,从此不打扰。她要是……他没敢想下去。他数了三遍钱,把那条手绢揣进怀里,去车站买了票。
      他找到了她家。巷子很深,青石板路,门牌号他对了三遍。
      巷子很深,两边是灰瓦房,墙根长着青苔。他找到门牌,站定,又退后两步,重新对了一遍。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衣裳,有一件蓝底白花的裙子,风吹得鼓起来。他忽然不敢敲门了。他在门口站了足有一刻钟,手举起来,放下,又举起来。他想好了要说的话——阿姨,我是沈望,我来看看苏禾。可这句话在肚子里滚了一路,到了门口,忽然变得特别重。他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住了。
      她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沈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阿姨。"沈望说,"我是沈望。我来看看……苏禾。"
      她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你来晚了。"
      沈望的心沉下去。他早就知道这一天。可他真的站在她家门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八十岁的记忆也挡不住疼。
      "她……"
      "上个月走的。"她妈说,声音抖得厉害,"肺病。拖了一年多。她走前,一直叫你的名字。"
      沈望站着,没说话。他攥着手绢,攥得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
      她妈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禾禾给你写的。去年秋天写的,我没寄。"
      他没接。
      "我怕你……"她妈说,"怕你知道她病了,耽误你。禾禾也不让寄,她说,别让阿望担心。"
      沈望接过信。信纸很薄,折得整整齐齐,封口用饭粒粘着。他没拆。
      "她最后,说什么了?"他问。
      她妈又擦了擦眼睛:"她说,让阿望别等她,让他好好过。"
      沈望点点头:"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姨,她葬在哪儿?"
      山坡上,一片油菜花田旁边,一座新坟。坟前的土还是湿的,压着几叠纸钱。
      沈望蹲下来,把信放在坟前的土上,没有拆,也没有烧。
      他说:"苏禾,我来了。我来晚了。"
      他顿了顿:"信我收到了。你别惦记了。"
      风从田里吹过来,油菜花晃了晃。
      他在坟前坐了一下午。把十八岁那年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句一句说完了。说他喜欢她,从1964年夏天她在操场喊他那声"沈望"开始;说他想过等她回来就提亲;说他这辈子,没打算娶别人。
      说到最后,天黑了。他站起来,腿麻了,拍掉裤子上的土,对坟说:"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回到县城,把那封信锁进一只木匣子里,锁了一辈子。
      他没拆。他怕拆开,她最后的字就没了。他以为信里是告别,是她让他忘了她。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的,不是告别。
      他想象过很多次,信里写的是什么。应该是阿望,你别等我了,或者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每次想到这儿,就不敢往下想了。他宁可不知道。他怕自己看了信,连最后这点盼头都没了。可他不知道——那封信,是她趁精神好的时候,坐在窗边,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写完,她拿起来,又放下,说:别寄了。等我好了,我自己回去,当着他的面说。
      他这辈子,猜错过很多事。猜错了她的病有多重,猜错了她妈为什么不寄信,猜错了信里的内容。他唯一没猜错的,是她在等他。这一点,他用了六十二年,才在回声站里,从那本册子上看见。
      ——那是她以为他们还会再见时,写给他的盼头。
      他锁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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