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人》畹宁

31、碎片入梦 入夏之

　　入夏之后四川的白昼拉得很长。

　　傍晚七点多，天光依旧不肯彻底沉下去，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灰。连绵的丘陵轮廓柔和，田地里的水稻长得郁郁葱葱，晚风卷着稻叶的清香，顺着街巷缝隙钻进来。

　　研究院的工作回归寻常轨道。路嚣每天按时到岗，处理常规的物理模型演算，报表、参数核对，全是稳妥、不会招惹争议的内容。同事看他的眼神复杂，有惋惜，也有隐晦的揣测。不少人私下依旧觉得，之前那套跨维度实验，不过是执念催生出来的幻觉。

　　地下实验室大门锁死，红色封条安安稳稳贴在仪器表面，再也没有亮起过的指示灯，像一段被强行搁置的过往。

　　他没有办法主动寻求信号，现实里所有途径全部被切断。剩下唯一的通道，只剩下梦境。

　　睡眠于是变成一件矛盾的事。

　　既盼望入睡，盼着可以再一次窥见来自彼方世界的只言片语；又惧怕沉睡，怕梦里面全是空白，连一点碎片都不肯馈赠给他。

　　苏砚的日子照旧被科研和远距离的爱恋填满。

　　夜里加班结束，她常常会站在宿舍楼的楼道窗边，和许知微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来往路过的同事。有时候讲实验上的难题，有时候只是絮絮叨叨说些生活琐事，说街上的李子熟过了，说哪家小店的凉虾味道地道。

　　挂断通话之后，剩下的又是漫漫长夜，隔着数百公里的思念，没有办法触碰。

　　这天夜里，下过一场短促的雷阵雨。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窗户，雷声在远山之间滚来滚去，过后空气闷湿，屋子里墙壁摸上去都带着潮气。路嚣洗完澡躺到床上，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细长一道黄光。

　　疲惫铺天盖地涌上来，他闭上眼，意识缓缓下沉。

　　这一次的梦，没有动车车厢，也没有灰蓝色的相拥空间。

　　是一片模糊晃动的画面，更像破碎的旧录像，画面边缘不断闪烁雪花噪点，很多细节残缺不全。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旷野，大风呼啸，沙土打在衣袖上。视野前方，远远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是沈墨。

　　但此刻的沈墨，并没有看向他。

　　沈墨站在狂风之中，目光望向一道细微、近乎看不见的空间裂痕。裂隙薄得如同一张纸，微光从缝隙里面丝丝缕缕渗出来。

　　梦境没有声音，听不见一句话。路嚣就像一个旁观者，隔着一层朦胧薄膜，旁观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过往。

　　时间感在这里是混乱的。

　　场景不断跳转。

　　还是这片灰白旷野，季节仿佛循环往复，风沙来了又退。沈墨很多时候就静静守在那道裂隙旁边，一站就是很久很久。他身上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安静，眼神却穿透那道窄缝，望向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间。

　　画面一晃，裂隙的另一边，隐约透出片段现实的剪影。

　　路嚣看见少年时代的自己。

　　十几岁，书桌堆满习题册，台灯昏黄。少年埋着头演算试卷，遇到解不开的难题，便皱起眉头，伸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那时候的自己，还没有读过那本漫画，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存在“沈墨”这样一个人。

　　可旷野之上的沈墨，正透过那道细缝，安安静静望着这一幕。

　　梦里面路嚣作为旁观者，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真的是这样。

　　早在他知晓沈墨的存在以前，就已经有一道目光，跨越虚无，遥遥落在自己身上。

　　梦境碎片继续流转。

　　少年时期的他考试失利，一个人坐在江边石阶，沉默地看着江水流动；某个傍晚，他捧着冰汽水，独自看漫天晚霞；无数个普通、平淡、甚至他自己转头就会忘掉的瞬间，都曾经被另一重世界的人，默默看在眼里。

　　最开始仅仅只是偶然一瞥。可一年又一年，无数个日夜遥遥凝望，情愫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生根。

　　这份心意不能向外吐露半分。只要情绪越过裂隙向外泄露，世界规则就会降下反噬，伤害会同时落到两个人身上。沈墨只能全部压在心底，独自守着这份不能言说的念想。

　　后来画面再一次切换。

　　裂隙不稳定波动，一部分零碎记忆、一部分沈墨的模样，从缝隙逸散出去，落到现实世界，化作那本漫画的原稿雏形。命运阴差阳错，把属于彼方之人的故事，印成纸页，送到了路嚣的手中。

　　漫画不是一切的开端，它更像一份迟到的媒介。

　　梦到这里，画面开始剧烈抖动，到处浮起大片雪花噪点。旷野上的沈墨似乎感知到梦境窥探，肩头微微一颤，神魂还没有从之前的重创之中恢复，每一次动用裂隙，都要承受撕裂般的疼痛。

　　沈墨的轮廓开始变得半透明。

　　梦境要溃散了。

　　在画面彻底消散之前，有一缕朦胧的意念跨过梦的边界，轻飘飘送到路嚣的心底，依旧避开直白的告白。

　　我见证过你无数无人留意的朝夕，只是从前，我无法赴你人间。

　　没有声响，没有文字，仅仅只是一股沉郁温柔的意念。

　　下一秒，梦境轰然破碎。

　　路嚣猛地睁开双眼。

　　窗外雷雨已经停歇，只剩下屋檐雨水滴答往下坠落。屋子里漆黑，窗帘缝隙漏进微弱路灯光。胸口大幅度起伏，后背浸出一层薄薄冷汗。

　　梦里面的片段历历在目，那些残缺晃动的画面，牢牢刻进脑海。

　　长久盘旋在心间的谜题，终于掀开小小的一角。

　　不是读完漫画才一见钟情。

　　爱意诞生于无数次遥遥远望，发生在他们尚且互不相识的时候。双向暗恋的根源，原来是这样。

　　巨大的酸涩席卷上来，甜意薄得几乎看不见，剩下的全是沉甸甸的心疼。沈墨一个人守着这份秘密熬过那么多岁月，承受规则的重压，连让对方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路嚣坐起身，背靠冰凉的墙壁。伸手摸向床头柜，那本夹着漫画截图的厚书就放在旁边。他把截图抽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静静看着纸上少年的脸。

　　原来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的时候，你就已经看过我的岁岁年年。

　　心口堵得难受，千言万语，无处投递。两个世界之间那道高墙依旧坚不可摧。

　　房门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加班归来的苏砚。拖鞋摩擦地板，然后隔壁宿舍房门轻轻合上，一切归于安静。

　　路嚣躺回床上，却再也没有睡意。

　　天边渐渐泛起浅淡鱼肚白，蜀地的清晨快要到来，远处村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他心里清楚，梦只是碎片。完整的真相，沈墨承受过的所有煎熬，依旧还有大部分埋藏在次元壁垒之后。而研究所专家组的审核，迟迟没有结论。封存在档案室硬盘里的那些波形记录，依旧被很多人判定为仪器故障。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裂隙泄露讯息，会是几月几日。

　　最残忍的不是相爱不得相见，是相爱之初，我们甚至不知道彼此存在。

　　天光一点点漫过窗沿，新的一天，又缓缓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