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同归》畹宁

1、梧桐暮色 九月的

　　九月的秋老虎迟迟不退，老旧吊扇在教室天花板上吱呀转动，热风裹挟着粉笔灰，闷闷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叶瑾瑜盯着试卷上的批注出神，手机屏幕暗着，还留着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字字句句都绕着成绩、前途，没有半句关心他累不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的背影。
　　宴清和坐得笔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低头演算习题，侧脸的轮廓冷硬，周身像拢着一层隔绝所有人的薄冰。
　　他们同班快一年，不算最熟，却总在很多个黄昏不期而遇，沿着学校后面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慢慢走。叶瑾瑜说不清心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同样从冰冷压抑的家里逃出来时，只要看见宴清和，慌乱的心就能稍稍安定。

　　后排传来很轻的动静。
　　江予安低头替弟弟遮住手腕上淡淡的淤青，动作自然又隐蔽。江予恒往哥哥身侧靠了靠，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他们四个人算是小圈子，彼此心照不宣地不提家里的一地狼藉。双胞胎之间的氛围总是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羁绊，叶瑾瑜偶尔会察觉二人之间微妙的情绪，但从不多问。大家都是满身伤痕的人，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放学铃轰然响起，喧闹瞬间填满走廊。
　　四人照旧走后山小路，避开人多的主干道。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江予安简单说了两句家里的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江予恒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偶尔点头。两人走在后面，低声说着话，留出前面的位置给宴清和与叶瑾瑜。

　　路上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
　　宴清和走靠马路的一边，始终和叶瑾瑜隔着一小段距离。
　　叶瑾瑜偷偷侧头看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这个人会在自己情绪低落时默默递一瓶温水，下雨时分一半伞，可只要两人之间的气氛稍微越出朋友的边界，宴清和一定会立刻后退，重新竖起那道冷淡的围墙。
　　他猜不透这份忽近忽远到底是什么。是同情？是普通朋友的善意？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

　　“在想什么。”
　　宴清和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叶瑾瑜猛地回神，耳尖飞快泛红：“没、没什么。”
　　话音落下，对方已经收回目光，重新目视前方，没有再追问。
　　又是这样。
　　刚刚那一瞬间的靠近转瞬消失，只剩下疏离。叶瑾瑜垂下眼睫，心口微微发涩。

　　身后双胞胎的谈话声渐渐远了一些，江予安好像察觉到前面两个人之间凝滞的气氛，主动放慢脚步，不去打扰。
　　梧桐叶被晚风卷着飘落，擦过叶瑾瑜的肩头。
　　他有无数次想问出口的话，最后全都咽了回去。
　　宴清和的心事藏得太深，自卑像一道枷锁牢牢捆着他——他出身一地鸡毛的家庭，给不了任何人承诺，所以宁可硬生生掐灭心动，也不敢伸手抓住眼前的人。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各怀心事，谁都不敢先踏出一步。
　　前路茫茫，少年心底汹涌的爱意，只能悄悄埋在黄昏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