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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每天晚自习后半段二十分钟,便是属于顾别与江隅固定的结对时间。

      说白了,周老师本意很简单。
      顾别解难题的思路跳脱灵动,很多竞赛向、压轴类的解题角度,是靠大量刷题和天生的敏感度磨出来的,普通的同学想学都学不来。江隅基础牢,整理归纳错题的习惯极好,每一处细小的失分点都会标记出来,刚好可以帮顾别改掉轻敌大意、简单题容易丢分的老毛病。老师打的算盘就是让两个人互相“输血”,把彼此身上最突出的优点给到对方,补齐短板,两个人一起往上再冲一个层次。

      只是落到现实里面,这件事远没有周老师设想的那样和谐融洽。

      最开始的时候,每到八点整,顾别心底就会先泛起一层淡淡的抵触。
      他并不乐意每天搬着椅子,坐到教室中间那个显眼的答疑区域,和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面对面坐着。全班几十道若有若无的余光时不时扫过来,那种被围观的感觉并不舒服。可班级已经定好了制度,答疑登记表就摆在桌子一角,结束之后还要各自签字确认今日完成情况,逃避是行不通的。

      于是每天到点,顾别只能不情不愿地合上手里的竞赛习题册,抓起自己的一沓试卷、错题本,搬起黑色的塑料椅子。椅子腿划过水泥地面的时候,会发出一阵滋啦的刺耳声响,在安静的晚自习里面格外清楚。

      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江隅便知道,结对的时间又到了。

      他不会刻意等顾别,也不会提前收拾好所有东西摆出一副准备就绪的姿态。往往都是等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响起,他才慢慢停下手中的笔,把正在演算的草稿纸折好压在课本下面,再将自己整理整齐的错题簿、各科周测考卷收拢到一处,抱着一堆本子起身。他搬椅子的动作很轻,椅脚几乎不会蹭到地面,不会制造多余的噪音。

      两张椅子依旧是面对面摆开,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长条答疑课桌。

      刚开始的两三天,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点心照不宣的距离。
      顾别坐下之后总是会刻意把自己的书本往自己这半边挪,不会越过分界线半分,脊背挺得笔直,手肘也不会随意搭在桌面上,周身的气场是一种明明白白的“保持距离”。他总是先把难题全部推到桌子中间,开门见山,直奔题目,几乎不会说多余的闲话。

      “这道,你看看。”

      大多时候就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他负责给江隅讲解拔高题、竞赛变式。顾别讲题的时候语速偏快,思路一旦铺开就习惯往前冲,常常跳过一些他认为十分浅显的中间步骤。于他而言一眼就能看懂的推导过程,他下意识便会省略过去。

      一开始江隅偶尔会轻轻出声打断他。

      “这里稍微停一下。”他指尖点在草稿纸上被略过的那一行,语调平平,“中间这一步的等价变换,能不能再写一遍。”

      每当这个时候,顾别就会顿住话语。
      低头看向那个被江隅指出来的位置,心底难免生出一点微妙的情绪。在他看来这么简单的步骤根本没有重复演算的必要,可江隅偏偏不会顺着他飞快的思路走,他要每一环都落到纸面上,确认全部逻辑闭环之后,才肯继续往下听。

      顾别只好拿起草稿本上的铅笔,耐着性子,把省略掉的推导重新补写完整。笔尖划过纸面的力道会不自觉重一点点,铅屑细细簌簌落在桌面。

      讲完之后,他便抬眼看向江隅,等着一句听懂或者没听懂的答复。
      江隅会垂着头,安静把整道题从头再捋一遍,有的时候要自己再演算一小段,确认全部理解之后,才轻轻点一下头:“明白了。”

      轮到江隅给顾别梳理基础错题的时候,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顾别的基础错题从来都不是那种完全不会做的类型。全部都是审题漏看条件、计算的时候随手跳了一步算错数字、做简单填空题的时候心态松懈,草草填上答案,回头又忘了检查。全部都是低级失误。

      江隅会把顾别所有这类失分的小题一一挑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灯光落下来,照在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题干细节上面。

      “你看这里。”江隅的指尖停留在试卷的题干部分,没有碰到顾别的卷子,只是虚虚悬在纸面上方,“题目限定了取值范围,做题的时候直接忽略过去了。这类题对你来说没有难度,丢分纯粹是读题不够仔细。”

      顾别垂眸去看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
      心里其实清楚江隅说得一点都没错。可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少年骨子里的傲气总会隐隐冒出来。他并不喜欢被人指出来自己在最简单的题目上面犯错,尤其指出自己问题的人,恰恰就是一直紧追在自己身后的对手。

      他会敷衍地应一声:“知道了。”
      随手把那张试卷往自己的方向扯回来一点,仿佛想要结束这一段对话。

      江隅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他从来不会反复说教,点到问题之后,便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把同类容易踩坑的题型挑两三道出来,轻轻推到顾别的面前:“你试着做一下,注意题干的限制条件。”

      于是二十分钟的结对时间,大半就在这样沉默的做题和讲题之中消耗过去。
      几乎没有闲聊。没有无关紧要的话题,不问课余的爱好,不问放学之后去哪里,不问周末有没有安排。桌子上面堆满试卷、草稿纸、错题本,两个人所有的交流全部围绕知识点、公式、错题、解题思路展开。

      旁边坐着的其他同学,偶尔会偷偷往答疑区瞟两眼。

      大家本来还以为两个死对头天天面对面,说不定会拌嘴,会暗中较劲互不相让,甚至会闹一点小小的冲突。可几天看下来,现实和想象并不一样。
      他们很少发生争执。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写字的声响,还有偶尔几句简短的关于题目的对话。只是那种无形的张力始终都在,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两个人中间,客气,疏离,又时时刻刻都在暗暗较量。

      顾别自己心里也说不清这种感受。

      从前没有结对的时候,他想要留意江隅,还只能借着自习课的间隙,悄悄往后瞥上一眼。现在好了,每天二十分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只要一抬眼,视线就会毫无阻碍地落到江隅的脸上。

      他能够看见很多从前注意不到的细碎细节。

      比如江隅的睫毛很长,垂头演算的时候,长长的眼睫落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阴影。他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微微抿一下下唇。每当晚自习室内温度稍微高一点,他耳尖就会漫上一层淡淡的薄红。大部分结对的时间里面,他都会把长发重新半扎起来,免得散落的发丝垂到桌面蹭到墨水;可偶尔忙起来忘了皮筋,乌黑的长发就那样随意垂落下来,有几缕会滑到桌子的边缘,离顾别的手背很近很近。

      每一回发丝快要碰到自己手的时候,顾别都会下意识悄悄把手往回缩一点。
      他不会去碰,也不会开口提醒江隅整理头发。只是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登记答疑情况的那张纸质表格就放在答疑桌的右上角。
      每一天二十分钟结束之后,需要各自在上面签下名字才算完成任务。

      签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会凑得很近。
      顾别的字迹锋利张扬,落笔很重;江隅的签名清隽柔和,笔画舒展。两行名字并排留在同一张表格之上,日复一日不断往下堆叠。

      时间一天天往前流淌,秋意越来越浓。
      窗外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一点点染上浅黄,风一吹,枯黄的碎叶子便打着旋从枝头飘落,落在楼下的柏油路面上。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早,晚自习开始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是沉沉的夜色。

      日常的节奏已经慢慢固定下来。
      白天是一堂接着一堂的课,周测、小练源源不断涌过来;等到夜色降临,晚自习来临,到八点,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响起,就意味着又一轮结对答疑开始。

      有的日子,整套卷子两个人发挥都很好,错题不多。那二十分钟便会大半用来啃拔高题,顾别一道接一道往外掏竞赛题库里面的怪题难题,像是下意识想要试探江隅的上限到底在哪里。他会把打印出来的竞赛练习题摊在桌子中间,一声不吭推过去,意思很明显:做做看。

      江隅也从来不回避。
      接过来之后就安安静静低头演算。遇到实在卡壳的地方,才会抬眼,看向顾别,简单吐出两个字:“思路。”

      顾别便把切入点告诉给他。
      看着江隅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把整道庞大复杂的题目解完的时候,顾别心底的感受总是很复杂。
      一方面他隐隐希望这些难题能够难住江隅,希望可以看见对手被题目困住、一筹莫展的模样;可大多数时候,江隅最后总还是能够解出来。那份期待着看见对方受挫的心思,便又一次落了空。

      也有的日子,刚好遇上刚考完一次小测,两边都攒下不少错题。
      那么结对的氛围便会沉重几分。两个人轮流把自己失分的地方摆出来互相点评,一点点抠每一处丢分的缘由。

      这天晚上,刚刚结束数学的限时小测。
      小测的整体难度偏高,整张卷子陷阱密布,就算是顶尖的学生,也很难拿到很高的分数。

      结对时间到了。
      顾别搬好椅子坐下,把自己的小测卷先摊开。
      他这次压轴大题做得很漂亮,步骤完整答案正确,但是前面三道选择题接连踩中题干的圈套,平白无故丢掉十二分。十二分,在排名竞争里面,已经是足以改写年级榜单的巨大差距。

      江隅拿起他的试卷,默默扫过前面三道做错的选择题,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次审题太急躁了。”江隅的声音很低,被周遭沙沙的写字声衬得格外清晰,“三道错的全是选择。你拿到卷子看见题目不算难,速度一下子就提上去,没有仔细读完全部条件。”

      顾别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捻着手里的自动铅笔。
      他自己考完其实就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考场上看见题目整体不算难,心里稍稍放松,做题的速度不自觉加快,反倒栽在了几道看似简单的选择题上面。

      “同类的题型,我整理了一套。”江隅说着,从自己厚厚的错题文件夹里面抽出薄薄一页打印纸,放到桌子中间,“都是题干埋陷阱的选择题,你今晚可以抽空过一遍。”

      顾别低头看向那页打印好的练习题。
      每一道题旁边,甚至还用淡淡的灰色铅笔小字标注了每一题常见的陷阱位置。看得出来,并不是临时随便找出来的,是平日里一点点积累整理出来的素材。

      他心里微微一动,嘴上却依旧没有什么柔和的话语,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嗯,知道。”

      轮到顾别讲题的时候,他掏出两道竞赛级别的数列综合大题。
      这两道题计算量极大,嵌套了好几层递推关系,就算是校内的拔高考试,一般也不会考到这个深度。他把题目推到江隅面前。

      “试一试。”

      江隅垂眸看向题干,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然后拿起笔,安静开始演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十分钟的结对时限一点点在流逝。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刻不停往前走着。
      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
      江隅还卡在第二道大题中间,草稿纸已经写满大半张,密密麻麻全部都是递推的算式。

      顾别坐在对面,没有催促。
      他原本以为这两道题应该足够把江隅难住一段时间,可当真看见对方一遍一遍尝试不同的演算路径,不肯轻易放弃的时候,他反倒安静下来,就坐在那里,默默看着。

      教室里面其余同学依旧埋着头刷题,沙沙的书写声响始终不绝于耳。
      暖白色的顶灯直直照在江隅的头顶,半扎的黑发边缘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少年垂着脑袋,全部的心神都投入面前繁杂的算式之中,连耳尖都微微绷起来。

      直到距离结对结束还剩下三分钟的时候,江隅忽然顿住笔尖。
      紧接着飞快往下写了最后的几步推导,落下最终的答案。

      他长长呼出很轻的一口气,将草稿纸调转方向,推向顾别。
      “算完了,你看一下结果对不对。”

      顾别拿过草稿纸核对。
      最终的答案,完全正确。
      虽然中间绕了一小段弯路,耗费了不少时间,但终究还是完整解出来了。

      心底那一点隐隐盼着对方被难题困住的念头,再一次落空。

      顾别看完之后,抬眼望向江隅。
      正好撞上江隅望过来的视线。
      隔过桌面一堆厚厚的试卷与草稿,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

      一瞬间谁都没有先移开眼睛。
      周遭的沙沙写字声好像忽然之间变得遥远了一点点。
      顾别可以清清楚楚看见江隅瞳孔里面映出来的教室白色灯光,安静,澄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仅仅两秒之后,江隅先收回了目光,低头开始收拾桌面上散落开来的草稿纸。

      “差不多到时间了。”他低声提醒一句。

      顾别回过神,也偏过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果然,二十分钟的结对答疑时间已经快要走完。
      他拿起笔,伸向右上角的签到表格。
      笔尖落下,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紧接着江隅也俯身过来,在他名字的旁边写下属于自己的签名。
      一刚一柔两行字迹,再一次并排留在纸上。

      收拾书本的时候,顾别顺手把方才江隅给他的那一页陷阱选择题练习题折好,夹进了自己的错题本里面。
      动作很自然,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到这个细微的举动。

      两个人各自搬起椅子,准备回到原本的座位上面。
      顾别搬着椅子转身往第三排走,江隅跟在后面。
      路过过道的时候,后排一个同学抱着厚厚的一摞练习册急匆匆往前跑,没有看清楚前方的路,整个人猛地撞了过来。

      一大摞练习册哗啦一下全部脱手飞散。
      雪白的书本、练习册漫天散落,掉满了整条过道。

      那个同学吓得僵在原地。

      顾别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避让。
      但是散落下来的其中一本厚练习册径直朝着江隅的方向砸过去。
      江隅站在原地来不及完全躲开,眼看硬壳的书就要重重磕到他的小臂。

      顾别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伸手往前挡了一下。
      厚重的练习册重重砸在了他的小臂外侧。

      咚的一声闷响。

      书本坠落到地面。

      整条过道一下子安静一瞬。
      顾别皱了一下眉,小臂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感。
      他垂眼瞥了一眼自己被砸到的地方,校服袖子下面的皮肤迅速泛起一块浅浅的红痕。

      江隅也低下头,看见了那一幕。
      他抬眼看向顾别,语气带着一点难得的迟疑:“没事吧?”

      “没事。”顾别很快收回自己的手臂,把那一点痛感压下去,神色又恢复成平日冷淡的模样,“一本练习册而已。”

      说完之后,他便弯下腰,伸手帮忙捡地上散落的书本。
      江隅也跟着蹲下身。

      两个人一同蹲在狭窄的过道里面,一左一右捡拾满地的练习册。
      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江隅的几缕发丝垂到离顾别手背很近的位置。
      顾别的手指和江隅的手指有好几次差一点点碰到,每一次他都悄悄往旁边挪开半寸。

      很快散落一地的书本全部收拢整齐,还给了那个满脸窘迫不停道歉的同学。

      重新回到各自的座位。
      顾别坐下来之后,悄悄把校服袖子稍稍往上撩开一点。
      小臂外侧那块红痕还留在那里,一碰依旧隐隐作痛。
      他侧过头,往斜后方望了一眼。
      江隅已经坐回位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习题之上,侧脸安静柔和,仿佛刚刚过道里面小小的意外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插曲。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缓缓流逝。

      可那一晚剩下的大半段时间里面,顾别总是会时不时留意一下小臂上面那片发红的地方。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明明只是一个偶然发生的意外而已。

      他依旧告诉自己,江隅仅仅只是对手。
      每日的结对答疑,也仅仅只是老师布置下来的一项学习任务。
      仅此而已。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教学楼外面的路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树叶被晚风拂过,沙沙作响。
      教室里无数支笔尖依旧在纸面不停游走。
      每日二十分钟的结对还在继续,往后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在等待他们。
      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堆高,周测一场接着一场到来,排名榜单一次又一次更新。
      所有的交集,看起来全部都是围绕分数和题目展开。
      只是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面,一些原本不该属于竞争者之间细碎的瞬间,已经悄悄开始一点点累积起来。

      没有人戳破,也没有人察觉。
      至少眼下,无论是顾别,还是江隅自己,都还浑然不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清脆的电铃响彻整栋高二教学楼。
      灯光明亮的教室瞬间泛起一阵活泛的动静,同学们纷纷开始收拾书包,喧闹声慢慢涌了进来。
      一天紧绷的学习终于宣告落幕。

      顾别合上厚厚的竞赛题库,把所有书本一股脑塞进自己的黑色书包。
      他抬眼,下意识又看向斜后方。
      江隅正在把黑色的皮筋解下来,散开了束了一整晚的长发,而后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全部的笔记,背上双肩包,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室。
      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灯火之中。

      顾别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过道,小臂上那一处撞击留下的红痕,还残留着淡淡的钝感。
      他沉默片刻,将书包往肩上一甩,也跟着迈步走出了教室。

      夜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清冽的凉意。
      明德中学一天的喧嚣渐渐归于沉寂。
      而属于他们的,日复一日,试卷与结对、较劲与偶然交集的高二日常,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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