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慕姜

1、归途无期 急诊科

　　急诊科的自动门在凌晨三点准时打开，带进一阵深秋的寒意。
　　许清舟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心外手术，白大褂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碘伏痕迹。他靠在护士站的柜台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眼底是一片青黑。
　　“许医生，门口有个家属找你。”小护士探出头，神色有些古怪，“说是你的……老同学？”
　　许清舟愣了一下，放下杯子。
　　急诊大厅的灯光惨白，人来人往，嘈杂声像一锅煮沸的水。他穿过人群，目光在候诊椅上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便装，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即便坐着，脊背也挺得像一杆枪。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深邃却布满血丝的眼睛。
　　五年不见，陆沉瘦了很多，眉骨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子弹擦过留下的痕迹。
　　“许医生，好久不见。”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许清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淡淡的：“陆队长，如果是看病，请去挂号。如果是叙旧，我现在还在值班。”
　　陆沉苦笑了一声，站起身。他比许清舟高出半个头，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我休假，只有三天。”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递过去，“这是上次你托人带给我的东西，还有……利息。”
　　许清舟没接。
　　那是五年前，陆沉不告而别前，许清舟塞给他的存折。那时候陆沉刚入伍，穷得叮当响，许清舟怕他在部队吃苦，偷偷把自己的积蓄给了他。
　　“我不缺钱。”许清舟转过身，往诊室走去，“陆沉，我们已经结束了。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们就结束了。”
　　陆沉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清舟，当年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保密协议？”许清舟推开诊室的门，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还是你觉得，不告诉我你要去边境，是为了我好？”
　　陆沉沉默了。
　　诊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良久，陆沉开口：“我明天就要归队了。这次任务……很危险。我只是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许清舟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视着陆沉的眼睛：“陆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危险’，我就该哭着求你别走？”
　　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清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担心？我害怕哪天接到电话，说你的骨灰盒送回来了！我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陆沉上前一步，想要抱住他，却被许清舟一把推开。
　　“别碰我。”许清舟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陆沉，你是军人，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也不属于我。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别再来招惹我。”
　　陆沉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
　　他看着许清舟，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眷恋：“清舟，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你会难过吗？”
　　许清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陆沉，你给我听好了。你必须活着回来。这是医嘱，听懂了吗？”
　　陆沉笑了，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遵命，许医生。”
　　他走上前，轻轻抱了抱许清舟。这一次，许清舟没有推开。
　　那个拥抱很短暂，却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等我回来。”陆沉在他耳边低声说，“等我退役，我们就结婚。”
　　许清舟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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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走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大雨。
　　许清舟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消失在雨幕中，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日子，许清舟把自己淹没在无休止的工作中。急诊科永远不缺病人，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会拿出手机，看着陆沉发来的那条短信发呆。
　　“等我回来。”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陆沉没有消息。
　　许清舟知道，执行任务期间不能联系，他懂。可是，心里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急诊科的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许医生，前线医院转来一名重伤员，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手术！”
　　许清舟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抓起白大褂就往手术室跑。
　　手术室的门打开，担架被推了进来。
　　当许清舟看清担架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是陆沉。
　　他浑身是血，胸口的弹孔还在汩汩冒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许医生，病人失血性休克，血压还在降！”麻醉师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许清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戴上手套，声音颤抖却坚定：“准备开胸，止血钳！”
　　手术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
　　许清舟的手很稳，缝合、止血、修补脏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可是，他的心却在滴血。
　　监护仪上的心率线越来越平，像是一条即将走到尽头的路。
　　“许医生，心跳停了！”
　　“除颤仪！充电200焦耳，离床！”
　　“砰”的一声，陆沉的身体在床上弹起，又重重落下。
　　“没有反应。”
　　“再来！300焦耳！”
　　“砰！”
　　依然是一条直线。
　　许清舟满头大汗，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监护仪：“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继续按压！”
　　他不想放弃，他不能放弃。
　　他答应过要等他的，他答应过要结婚的。
　　可是，死神没有给他机会。
　　半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许清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门外，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肃穆地站着。看到许清舟出来，为首的人敬了一个礼，声音沉重：“许医生，陆沉同志……牺牲了。”
　　许清舟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仿佛还能看到陆沉站在里面，笑着对他说：“遵命，许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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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沉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鲜花，没有挽联，只有一面覆盖在骨灰盒上的国旗。
　　许清舟穿着那件陆沉最喜欢的白衬衫，站在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里，陆沉穿着军装，笑得灿烂而年轻。
　　“陆沉，你骗人。”许清舟轻声说，“你说你会回来的。”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回应。
　　许清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红包，放在墓碑前。
　　“这是你给我的利息，我还给你。”他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陆沉，我不等了。这辈子太短，下辈子……下辈子你别当兵了，当个医生吧。换我来保护你。”
　　他弯下腰，轻轻吻了吻冰冷的墓碑。
　　“再见，陆沉。”
　　许清舟转身离开，背影单薄而决绝。
　　回到医院，他换上了白大褂，走进了诊室。
　　桌上放着一份陆沉留下的遗书，信封上写着“许清舟亲启”。
　　许清舟颤抖着手打开信。
　　“清舟：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其实这次任务，我知道凶多吉少。但我不能不去，因为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责任。
　　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每次出任务前，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那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
　　我知道你恨我不告而别，恨我让你担心。可是清舟，我不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爱上你。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做军人，只做你的陆沉。
　　别哭，别难过。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的美好。
　　永远爱你的，
　　陆沉。”
　　许清舟把信紧紧贴在胸口，终于放声大哭。
　　窗外，阳光正好，可是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