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回南天》Polyhymnia

1、第 1 章 李翊从

　　李翊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周边依稀还能看到一些没散尽的街边小摊。他下意识想像以往那样去拿几串给妻子吃，但补偿金还没有下来，他不能那么放纵。

　　嗯，今天辞职了。李翊心想。

　　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不像短视频平台里的博主那么肆意。有的只是一种空虚，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空虚。

　　好几年的青春风一吹就全部散开，不知落到了远方还是过去，好像只剩下薄薄几张纸，已经邮箱里不断发出的简历。

　　李翊匆匆调转步伐，往反方向走。走入两个高大建筑的罅隙，再一转身便是杂乱不堪卷做一团的电线，垃圾上似乎还带着前几日留下的雨水。

　　酸涩而又爆裂。李翊觉得鼻腔快要炸裂，他下意识捂住了鼻子，想要避开，最后却又自虐般松开。

　　辞职了，我该怎么和妻子说呢？夏雀，夏雀……

　　没走几步，李翊就到达了单元门门口。门口虚掩着，墨绿色的门上有许多胶印，一张又一张的小广告留在了这里，又轻易消失。

　　李翊从包中拿出一张纸巾，抱住了手指，才去开门，但即使这样，那种油腻感还是停留在指尖久久不散。

　　李翊匆匆进入，一入目便是楼梯上散落一地的垃圾，甚至在平台处堆积成了一座小丘。李翊将那张纸巾仍在了最高处，随后继续往上走，而那张却被风吹到门框旁，最后卡死在那里。

　　李翊家在三楼，离那堆垃圾不算远，但上三楼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地甜香——夏雀怕臭，在门口放了数十个香薰盒，之前被对面群居房的人骂过，但是他们没吵过夏雀，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李翊甚至都没有捂住鼻子，自若地掏出钥匙，插进了锁孔。一圈又一圈。

　　门打开了。地板上全是水。

　　夏雀将长发团起来，坐在餐厅里面敲击键盘，嘴里面还含着一颗棒棒糖。她似乎很是不服气，棒棒糖的棍子上有好几个牙印。

　　她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抬头望向李翊。她问：“你吃饭了吗？”

　　李翊呆了一会才摇了摇头。

　　夏雀谴责似的看了他一眼后，便将笔记本电脑往下一关，走去了厨房。

　　李翊嘴唇微动，最后只是扭过头关上了屋门，脱下鞋子放进了鞋柜。鞋柜里面一两双高跟鞋，但都落了灰，是夏雀年轻时的产物了。她现在更钟爱平底鞋，或者说是豆豆鞋。

　　开裂的墙皮扑通一声从墙面跃下，散落一地，纯白中还混杂着几个绿色斑点。夏雀头都没回，说：“去扫扫，都说了让你买个墙纸，不然一天到晚这发霉的墙壁就老掉。”

　　李翊哦了一声，也去了厨房。扫把就放在厨房入口处，但因为其过于狭小，李翊能看到夏雀在煮什么——一袋云吞，还是虾籽云吞。

　　夏雀注意到了李翊的视线，有些不耐烦地说：“偷什么懒，快去。下次不允许饿肚子回家了，点个外卖又不花多少时间。”

　　李翊闷闷地说：“心情不好。”

　　夏雀却没有再继续搭话。李翊偷瞄了夏雀一眼，随后才缓缓地走出厨房。墙皮易碎，稍微用力便碎得更小，给地面上留下几道白色瘢痕。

　　很快，瘢痕又消失在地面。李翊将它倒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又把扫把放好，最后落座餐桌。

　　他打开手机的购物平台，开始查看墙纸，但轻轻一动又跳到别的平台，退出又进去才真正进入。他在搜索框输入“防潮墙纸”，跳出来琳琅满目的商品。

　　一下又一下地划过去，却看不出来哪里好，哪里不好。李翊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看过购物平台了，来去匆匆，缺什么就和夏雀说一声……除了给她礼物的时候，但是好像之后也给不起了。

　　真失职。当时说好要让她过上好的生活，结果只能让她陪自己蜗居在这里。

　　当年那个心高气傲的青年李翊似乎坐在桌子的另一面指责他，而现在却只能支支吾吾，因为他的确没有说错。

　　砰的一声，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碗，碗里面云吞夹杂着紫菜飘浮，一层油覆盖着它们。

　　夏雀来了。她口中的棒棒糖不见了，应该是吃完了。家里面存货不多了，要不要再备一些。

　　……再看看吧。

　　李翊抬头看向夏雀，夏雀皱着眉看他，问：“你怎么了？我刚刚听到了，你今天心情不好是为什么？又被上司针对了？”说完，她将勺子放到了碗里面，极其一圈水花。

　　李翊冷冷地说：“我被优化了。”

　　夏雀只是哦了一声，说：“那挺好的，你不用再面对那些讨厌的人了。几个月前不是有人向你抛了橄榄枝吗？我想换个平台写都没办法，签了合同。”

　　李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她身后的墙壁还在不断渗水，一颗又一颗的水珠连成一行，像是谁人的眼泪。

　　李翊说：“我看了防潮墙纸，还是有必要贴的。”

　　夏雀昂起了头，说：“我都说多少次了。有些东西就是越拖越坏的。之前我们搬进来的时候，这个墙面还没有那么破……我早就问好房东了。他说可以。”

　　李翊点了点头，说：“你决定就好。”说着，他拿起勺子开始舀云吞。

　　云吞入口鲜香冲入味蕾，猪肉吸着虾籽的精华显得更加香甜。李翊吃了好几口才真正吃到云吞里面的那一只虾，可真入口却又觉得格外地苦。

　　心苦。

　　夏雀发觉有些不对，拉开椅子在李翊身旁坐下。她怕手压到笔记本电脑，还先用手将它推到一边。她问：“你又在内耗，为什么？”

　　李翊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垂下眼睛不敢看夏雀，轻声说：“夏雀，我们离婚吧。”

　　夏雀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不可置信地问：“李翊，你在说什么？我给你一分钟，你把这话收回去，我就当没听过。”

　　李翊没吭声，反而是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群居房那边又来人找麻烦了。

　　夏雀的声音更大了。她说：“滚，你们在那边搞东搞西我还没说你们，你要是不怕我可以和你们再来一次。别来烦我！”

　　敲门声停止了。李翊下意识将原本夏雀放在旁边的水杯递给她，而夏雀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反应几秒后才接过。

　　夏雀像是喝酒一样豪迈地灌了一口，随后将杯子放回到桌子上。她沉默着看向李翊，李翊却侧开脸。

　　李翊说：“我是认真的。”

　　夏雀说：“我不同意。我知道你在痛苦什么，但你不该应该为此痛苦。吃吧，再不吃该凉了。暂时找不到工作也没事，我们还有存款。”

　　李翊张开口刚想反驳，却被夏雀直接用勺子送了一颗云吞入口。不上不下，有些反胃，但是这是夏雀给的。李翊不想浪费，肉与虾在口腔翻滚，尽然又多出一丝丝甜味。

　　夏雀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李翊说：“八年，大学遇见的。”

　　夏雀说：“那也很久了。”

　　李翊说：“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

　　夏雀冲李翊挑眉，问：“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又想替我做决定？”

　　李翊突然又觉得有些饿，但是勺子还在夏雀手上。他朝夏雀伸出了手，夏雀却直接将勺子放入了碗里面。

　　碗和勺子发出清脆地响声。

　　李翊说：“我觉得对不起，那时候的我说了很多大话，结果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到。如果我真的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那你也不会因为不想和它扯皮，留在了现在这个小平台。”

　　夏雀说：“李翊，我从不知道你是个这么傲慢的人。”

　　李翊猛地抬起头，他看向夏雀的眼睛，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犹豫，但没有夏雀的眼里面没有任何痛苦，反而有一丝笑意。

　　夏雀说：“我能接受你的傲慢，但不希望你因此而痛苦。你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你。你觉得我真的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李翊还想再争辩，但一想到夏雀的性格却又觉得无法反驳。夏雀就是这样恣意的性子，因此他才会觉得自己拖累了对方。

　　或许，就是自己想多了?李翊有些不确定地想。

　　夏雀笑眯眯地看向李翊，调笑着说：“回南天快要过去了，这次不要再拖时间了。好吧？”

　　有什么东西从李翊的脸上滑落掉进碗里面，但他没管。他站起身，走过去，抱住了夏雀，像大狗向主人寻求保护。

　　夏雀从旁边抽出纸巾，擦拭李翊脸上的眼泪，说：“多大岁数了还哭鼻子？也就是遇见我这样的好人了。”

　　李翊将头放到夏雀的脖颈处，轻声说：“谢谢你。”

　　夏雀失笑，说：“有什么好谢的，嘴都还没擦。我可是已经洗澡了。”

　　李翊说：“那我就要亲你了。”

　　夏雀拍了拍李翊的肩膀，说：“别贫嘴了，赶紧吃饭，还有这种话以后再也不要说。我不在乎这些。”

　　李翊最后念着嘴巴还有油，还是没有亲下。

　　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雨。李翊问：“我们今天收衣服了吗？”

　　夏雀说：“你不刚回来吗？你都没洗澡，哪有衣服在外面？赶紧吃吧。”

　　李翊说：“好像还有。对了，赶紧下班墙纸。”

　　夏雀此时翻开了笔记本电脑，她说：“你现在倒是比我着急了。要是你觉得还有，你就去看一眼呗。”

　　李翊从纸巾盒里面囫囵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走到了窗户旁。他打开窗户，发觉外面正挂着前几日刚洗的白衬衫。

　　他伸手去拿，而窗外忽的掠过一只雀。它在雨中舞蹈，在电线中穿梭，这场雨似乎完全没能影响到它。

　　它如同夏雀那样肆意。那真好。

　　李翊没有再多看，将白衬衫收了回来，关上了窗户，随后对夏雀说：“还有一件白衬衫。”

　　而，夏雀头也不抬地说：“哦，可能今天忙忘了，你把它拿去房间里面挂一下，很快就干了。”

　　“对了，你明天把闹钟关了。你不用早起就陪我多睡会。”

　　李翊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