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闹钟没有叫醒传奇 身体率先罢 ...
-
入职第四天早上九点零三分,林清禾的座位还是空的。
杯子没有水,电脑没有开,连她通常会随手丢在椅背上的外套也不在。夏晚起初以为她只是去买咖啡,直到墙上的分针又走完一圈,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迟到。
不是迟到十一分钟,是整整两个小时。
上午九点,夏晚给她发消息:“姐,今天不是约了学生访谈吗?”
没有回复。
九点二十,电话无人接听。
九点四十,林澈从物理实验室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她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还在群里发消息。”
“那不用等了。”
“她不会出事吧?”
“会。”林澈平静地说,“闹钟会出事。”
十点零七分,办公室门被推开。林清禾素着脸,头发随便挽着,身上套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像刚从被窝里被连根拔出来。她站在门口喘气,第一句话是:“为什么没人叫我?”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看见桌上那只已经凉透的豆浆,也看见电脑旁摊开的学生访谈表。昨晚最后一行时间标记停在零点四十七分,后面是一段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的乱码。
夏晚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忽然说不出口。林清禾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唇色也白,右手扶着门框时指尖用力得发红。
“你先坐。”
“先道歉。”林清禾摆摆手,“迟到不能靠脸色差免单。”
林澈:“打了六个电话。”
“手机静音了。”
“敲门了。”
“我戴耳塞。”
“妈还用扫帚敲了窗。”
林清禾沉默两秒:“那我可能确实比较尊重睡眠。”
夏晚第一次看见滤镜如此真实地碎在地上,却莫名更喜欢她了。
她以前隔着账号看林清禾,总觉得那种人连狼狈都该是经过调色的:论文录用时在机场,拿到博士学位时头发一丝不乱,骑车摔伤也能顺手拍出一张有风的照片。可眼前这个人跑得鞋带散开,坐下后第一件事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压扁的薄荷糖,撕了两次没撕开,最后递给林澈:“救一下。”
林澈面无表情地替她拆开,又把糖拿走:“空腹别吃。”
“那你拆它干什么?”
“证明不是包装的问题。”
夏晚转过身,肩膀抖得厉害。神话没有塌,只是突然有了姐弟、起床气和拆不开的糖纸,变得比从前更让人想靠近。
原定访谈已经由别人暂时代班。林清禾没有拿昨晚加班当理由,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多辛苦。她先向学生道歉,重新约好时间,然后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分钟呆。
林澈把一杯热豆浆放到她手边。
“不要教育我。”她说。
“没打算。”
“那你为什么一脸‘我早就知道’?”
“这是我的脸。”
他嘴上没教育,手却伸过来碰了一下她额头。动作太自然,林清禾没躲。确认不发烧后,林澈才把手机递给她:“周予七点打过来。”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电话,最后一条消息是:醒了回我。
林清禾的手指停了停,没有立刻拨。她太熟悉周予听见她睡过头以后会出现的那种沉默——不是责备,却比责备更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又把自己耗到断电。
夏晚低头忍笑。
午后,林清禾才真正清醒。她和夏晚去操场边找拍摄场地,经过体育器材室时,几个学生正费力搬一箱跨栏架。她顺手托住箱底,跟着搬了进去。
走出办公室前,她把今天的待办重新抄了一遍。不是因为热爱记录,而是昨夜那段乱码让她有点后怕。纸上写着访谈、场地、校友名单,最后一行却是林澈替她补的四个字:今晚睡觉。
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很丑的叉。
林澈从她肩后看见:“反对?”
“完成以后打勾,现在先叉掉表示未完成。”
“你的符号系统迟早会害人。”
“只要不害我就行。”
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动作很利落。没人看得出,她其实很怕某一天身体突然替自己按下关机键,而她连发生了什么都说不清。
“林老师,你以前真的是田径队的吗?”有学生认出她。
“短暂地是过。”
“你一千五百米多少?”
她报出数字。
几个学生同时“哇”了一声。
体育老师从里面出来,听见后笑:“她当年最厉害的不是成绩,是胆子。班主任不许她练,她自己跑来找我,说给她一个月,一个月后成绩下降她就退出。”
“然后呢?”
“月考第一,比赛也第一。”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林清禾身上。
她站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手里还抱着半个跨栏架。风把卫衣帽绳吹到脸上,她偏头躲开,很无奈地说:“老师,讲故事可以,不要漏掉我当时回家每天学到十二点。”
“可你做到了啊。”
“做到了也不代表过程不疼。”
她把器材放下,掌心被铁边压出一道红痕。
夏晚看着那道痕,突然意识到所谓“传奇”最容易被人删除的,正是疼痛。人们记得她违抗、胜利、年级第一,最后把她变成一个天生就不会失败的人。
而林清禾本人,今天早上甚至没能战胜闹钟。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不互相削弱。
反而让她真正活了起来。
傍晚,她才回周予视频。男人那边正在午休,办公室百叶窗落下一道道窄光。
“为什么早上不接?”
“睡着了。”
“我知道。为什么睡到十点?”
“闹钟个人能力不足。”
周予没笑:“昨晚几点?”
林清禾把镜头往上抬,只露出额头:“不记得。”
“脸给我看。”
“已经给过林澈看了。”
“所以我排在他后面?”
这句问得很轻,占有欲却藏不住。林清禾终于把整张脸转回来,故意贴得很近:“现在看清了吗?”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周予原本绷着的下颌慢慢松开,声音仍冷:“今晚十二点前睡。”
“周工管得有点宽。”
“不想被管,别把自己睡成失踪人口。”
她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被那点不讲理的在意轻轻托住。挂断前,周予突然说:“把耳塞音量调低。”
“耳塞没有音量。”
“那就少戴一只。”
林清禾笑了:“你怎么不让我把门拆了?”
“我不在的时候,门留着。”他说。
那句话说得像随口,却在她心里停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林清禾洗完澡,真的把耳塞只戴了一只。宿舍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一下一下,像很远的雷。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控制的声音,翻身想把另一只耳塞也戴上,手机忽然亮了。
周予没有发“睡了吗”,只发来一张工地天边的晚霞。橙红色的云压在钢结构上,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今天没有什么值得讲的,给你看天。
林清禾盯了一会儿,回了一张自己床头昏黄的灯。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她却在十二点以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