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神话也会失去最后一块排骨 一顿家宴让 ...
-
去林家以前,夏晚偷偷设想过很多种与传奇人物共进晚餐的情形。她甚至在便利店玻璃门前整理了两次头发,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毁掉这场期待了很多年的见面。
林家的门真正打开,她先闻到的却是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随后听见林母在厨房里喊:“林清禾,湿衣服别往沙发上扔!”
夏晚心里那座刚搭好的神坛,当场塌了一角。
寻常到林清禾进门不到五分钟,就被母亲嫌弃把湿外套搭错了地方;寻常到她刚洗完手坐下,父亲便夹走了她盯了半天的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爸,”她难以置信,“你不是血糖高吗?”
“所以只吃一块。”
“那是我观察了三分钟、准备最后吃的一块。”
“犹豫就会失去。”
林澈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动作很自然,连头都没抬。
林清禾立刻恢复:“还是弟弟好。”
林澈说:“堵住你的嘴。”
夏晚坐在他旁边,捧着碗努力维持礼貌,还是没忍住笑。
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顿家宴上。可暴雨没有停,林澈说她住得远,等雨小了再送她回去。林母听说她就是林澈常提起的同事,直接把人留了下来。
夏晚这才知道,所谓“常提起”,在林澈这里可能只是回家时说过两次名字。可林母已经热情地问起她爱吃什么、住得习不习惯,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家儿子好几眼。
林澈面不改色,只默默把夏晚面前那碟辣菜换远了一点。
林清禾捕捉到这个动作,眉梢轻轻一挑。
夏晚立刻有一种被偶像看穿恋情的羞耻感,低头喝汤。
“你别吓她。”林澈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说了。”
“我脸有自己的表达自由。”
林母端汤出来,正好听见:“你的脸先别表达别人,管好自己。结婚三个月的人,戒指戴了几次?”
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清禾摸了摸空着的无名指:“骑车不方便。”
“吃饭也不方便?”
“吃排骨容易刮花。”
林澈像早就知道,伸手从她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条细链。戒指正穿在链上。夏晚看着那枚素净的圆环,又看林清禾把项链塞回衣领,忽然觉得这段婚姻和她本人一样:看似随意,其实一直贴在离心口很近的地方。
饭桌上的林清禾和账号里一样,抽象得毫不费力。她会一本正经地讲自己论文答辩前梦见导师变成一条鱼,也会因为母亲说邻居家的女儿考上编制,立刻端起碗表示自己愿意做一个“对社会危害较小的无业游民”。
可她偶尔安静下来时,气质又会突然变掉。
比如林父问她,博士毕业后是不是终于能去国外和周予团聚。
她握筷子的手停了半秒。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她说。
“那现在呢?”
“学校不是要校庆吗?先回来看看。工作也没完全定。”
她说得轻松,目光却无意识落向窗外。玻璃上全是雨,院里的灯被冲成模糊的一团。那一刻夏晚忽然感觉,林清禾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却还没有决定下一步究竟往哪里走。
林母给她盛了一勺汤:“回来就先歇歇。人又不是刚毕业就必须立刻有答案。”
林清禾低头笑了笑:“知道。”
她的手机屏幕在桌边亮起,备注只有一个字:予。
她接起视频时,整个人几乎立刻松下来。
“你吃饭了吗?”她问。
屏幕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刚结束。”
“给你看我爸抢我排骨。”
“你不是还有一块?”
“林澈给的。”
“那你应该谢谢他。”
“我谢过了。”
林澈在旁边纠正:“没有。”
她把镜头转过去:“你听,他现在还要追讨口头表彰。”
周予在屏幕里抬了一下眉:“没谢过也能算谢过?”
夏晚只看见他半张侧脸,背景像是海外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窗外天还亮着。他比林清禾大两岁,也读完了博士。两个人读博时就不在同一座城市,周予又比她早两年毕业,毕业后直接去了海外基建项目。旁人听来只是几句履历,落到他们身上,却是被航班、高铁和时差切开的许多年。
林清禾和他说话时没有任何社交性的修饰。高兴便笑,委屈便告状,连尾音都比平时软。那不是刻意撒娇,而像一个始终靠自己站着的人,终于找到一块可以放心坐下来的地方。
周予问她头发为什么还湿着。她说骑车淋雨,又把镜头移开。
“转回来。”
“干吗?”
“看看摔没摔。”
“隔着屏幕还能验伤?”
“不能看?”
她嘴上嫌他管得多,还是把镜头转回来。周予的视线在她额角、手肘和膝盖上依次停过,确认没有破皮才靠回椅背。夏晚莫名觉得这场检查比一句“想你”更亲密——一个人早已熟悉另一个人最常受伤的位置。
挂断电话后,夏晚才小声问:“是你男朋友吗?”
林清禾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丈夫。
三个月前那场婚礼只请了两家至亲和几个旧友。周予很快回到海外,她则忙着答辩、搬家、交材料。婚姻像一枚被她妥帖收进衣领里的戒指,确实存在,却还没来得及和她的公共生活发生关系。
夏晚也没有追问,只将手机里那张旧照片递给她。
“今天在档案室找到的。”
林清禾接过照片,怔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她笑得太用力,像从来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那时候好土。”她说。
夏晚以为她会感慨青春、荣誉或故人,没想到她第一反应是发型。
“不土,”夏晚认真道,“特别亮。”
林清禾抬起眼。
夏晚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你站在那里,其他人都会看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清禾低头看着十几岁的自己,指腹从照片卷起的边缘轻轻抚过。
“那时候确实不太怕别人看。”她笑了一下,“后来学会怕了。”
她把照片还给夏晚,又很快恢复了轻松:“现在也还行。主要是学会找角度了。”
大家都笑起来。
只有林澈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刚才那句话不是玩笑。
饭后雨仍没停。林清禾送夏晚到门口,林澈去车库推车。她替夏晚把帽子拉好,忽然问:“你喜欢林澈什么?”
夏晚脸瞬间烧起来:“我们还没有——”
“那就是有发展空间。”
“你不会反对吗?”
林清禾有些意外:“为什么?”
院里,林澈正在雨棚下替夏晚擦车座,动作安静得像一件不值得被发现的事。
“他很少主动靠近谁。”林清禾说,“但喜欢不是录取通知书。你也不用因为喜欢我,顺便觉得自己应该喜欢他。”
这句话在很久以后,夏晚面对林清禾真正让她失望的选择时,才终于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