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服东皇太一后》提笔已忘言

15、旧臣来得比请帖快 从梦市回到

　　从梦市回到汤谷时，天已经亮了。

　　岁宁一路睡在太一怀里，直到闻见扶桑果熟透的香气，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先看见太一的下巴，又看见扶桑林外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你家门口怎么这么多人？”

　　“不是孤叫来的。”

　　“那就是来蹭饭的？”

　　走在后面的青梧脚下一顿，低声提醒：“岁宁大人，那些是妖庭旧部。”

　　钟声传遍三十三重天不过一夜，散落各处的妖族已经寻到汤谷。来的人并不算多，约有百余名，衣着、年纪各不相同，有人还穿着新天庭的仙吏服色。跪在最前方的是个赤发男子，左眼覆着黑色眼罩，腰侧悬了一柄缺口长刀。

　　太一停在他面前。

　　“赤翎。”

　　赤发男子肩背微震，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陛下还记得臣。”

　　“你的刀是孤赐的。”

　　赤翎低头看了一眼那柄早已不能再上阵的刀，喉结动了动，重重叩首。

　　身后众妖随他伏下，山呼声沿着扶桑林传远。

　　“恭迎东皇归朝——”

　　岁宁被震得耳朵一抖，脑袋又往太一臂弯里缩了缩。

　　太一没有应声。

　　等最后一点回音散尽，他才道：“妖庭已经亡了。”

　　赤翎猛地抬头：“可陛下还在，混沌钟也还在！”

　　“所以呢？”

　　“请陛下重召旧部，夺回九重天。”赤翎压着声音，仍压不住其中的激动，“昨夜钟声一响，北荒、南泽与西岭皆有回应。只要陛下肯举旗，三日之内，臣便能召回十万——”

　　“十万什么？”太一打断他，“十万在新天庭治下活了三万年的妖？他们有家有业，你召他们回来，准备让他们替谁送死？”

　　赤翎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太一从他身侧走过：“孤昨夜敲钟是为救人，不是召兵。”

　　跪在林外的众妖没有动。有人难掩失望，也有人悄悄抬头，看向太一怀里的岁宁。

　　那目光称不上恶意，却让岁宁不大舒服。像是他们跋涉千里而来，想找回一件丢失已久的宝物，却发现宝物手里还抱着一只来历不明的小兽。

　　她索性把脸埋进太一袖子，只露出两只耳朵。

　　赤翎在后面道：“臣还有一物要呈给陛下。”

　　太一脚步停住。

　　赤翎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匣。匣身已经被火烧得发黑，正中却嵌着一块完整的日轮纹玉。青梧看清那块玉，神色微变。

　　“这是妖庭内库的封梦匣。”

　　“妖庭覆灭那日，臣从废墟里抢出来的。”赤翎双手托着铜匣，“三万年来，臣试过无数办法，始终打不开。昨夜混沌钟一响，它自己有了动静。”

　　他说着按下匣盖。

　　铜匣中传来很轻的一声敲击。

　　像有人被关在里面，用指节叩了一下盖子。

　　岁宁从太一袖口里抬起头。

　　第二声又响了。

　　这一次，她闻见了一股极淡的梦息。不是苦，也不是甜，像一间封闭太久的屋子突然开门，尘灰之下还压着旧日酒宴的香气。

　　铜匣正中的日轮玉随之亮起，光芒越过赤翎，径直落在她额心。

　　“它在叫我。”岁宁道。

　　太一将她往怀里拢了一下，抬手隔断那道光。

　　铜匣安静下来。

　　赤翎盯着岁宁，眼神第一次变了：“果然是食梦貘。”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太一问。

　　“臣只知道，此物原本由妖皇陛下亲自保管。”赤翎迟疑片刻，“妖庭覆灭前三日，陛下将它交给臣，命臣带出天宫。他说，若有一日混沌钟再响，便将此匣送到东皇手中。”

　　太一看着铜匣，没有伸手。

　　岁宁仰头：“妖皇陛下是你哥哥？”

　　“嗯。”

　　“他给你留了东西，你不看看？”

　　“既是封梦匣，强开会毁掉里面的梦。”

　　“那我帮你看。”

　　“不行。”

　　“我还没说现在就吃。”岁宁拍了拍他的手背，“先闻闻也不行吗？”

　　太一垂眼看她。她才在梦市耗尽灵力，眼下毛尖还有些蔫，却已经惦记起下一场梦。

　　“先睡醒。”

　　“我醒了。”

　　“方才是谁一路流口水？”

　　“那是你走得太晃。”

　　赤翎捧着铜匣，茫然地看着他们。

　　在他的记忆里，东皇太一从不与人商量，更不会同一只小兽争论是谁把谁晃出了口水。那人立于妖庭最高处，连亲近的旧臣也只敢在阶下回话。

　　三万年过去，他仍是那张脸，身上的冷意也没有少，怀里却多了一团会踩着他手臂往上爬的白毛。

　　赤翎低下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陌生感压下去。

　　“臣愿留在汤谷，等陛下开启此匣。”

　　“你们不能留。”太一道。

　　“陛下——”

　　“钟声已经惊动天庭。百余名妖族聚在汤谷，是怕昊天找不到发兵的借口？”

　　赤翎咬紧牙关，终于应道：“臣明白。”

　　他起身将铜匣重新收入怀中，正要带众妖离开，岁宁忽然从太一怀中站了起来。

　　“等一下。”

　　赤翎回头。

　　岁宁盯着他脚下：“你的影子为什么不肯走？”

　　日光从扶桑叶间落下来。赤翎已经转过身，他的影子却仍面朝太一跪着。

　　众妖的影子也没有动。

　　一百余道浓黑的人形伏在地上，额头紧贴泥土。片刻后，它们齐齐抬起脸。没有五官的面目上，慢慢裂开一个“回”字。

　　“迎陛下归朝。”

　　声音从地底钻出，比方才的山呼整齐得多。

　　赤翎脸色骤变，反手拔刀。缺口长刀斩进自己的影子，却像劈入一潭黑水，刀刃刚落下，影子便顺着刀身爬向他的手臂。

　　太一屈指弹出一点真火。

　　火星落地，瞬间沿着百余道影子烧开。众妖纷纷后退，黑影却牢牢黏在他们脚下，火越旺，它们挣扎得越厉害。

　　“别烧完！”岁宁从太一怀里跃下，“它们和这些人的梦连在一起。”

　　太一收住火势。

　　岁宁落在赤翎面前，鼻尖几乎碰到那团扭曲的影子。她闻见战火、血，还有一场持续了三万年都没醒的梦。

　　梦里妖庭没有覆灭，帝俊与太一仍坐在高阶之上。赤翎的刀没有断，死在战场上的同袍都活着。日日有人举杯，夜夜都有歌舞。

　　所有人都在等东皇回来。

　　“它不是昨夜才缠上你们的。”岁宁抬头看赤翎，“你们想让妖庭回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

　　赤翎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脚下黑影骤然伸长，绕过岁宁，扑向太一手中的混沌钟虚影。

　　太一一脚踏住它。

　　影子被压回地面，却在他靴底发出帝俊的声音。

　　“太一，回来。”

　　太一神色未变，脚下却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黑影猛地卷住岁宁的后腿，将她拖向赤翎的梦。

　　金羽骤亮。

　　太一扣住岁宁的前爪，与她一起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