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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在接受了国王的册封后就接到了家人的死讯。
      镶嵌着黄金和宝石的礼仪剑搭在我的肩甲上,这件铠甲陪了我十年,上面早就布满了划痕,毕竟,我没钱买新的。
      单膝跪在地上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他一眼,除了他身上华丽的披挂,我什么都看不清,王座后的彩窗折射出的阳光太过耀眼,遮盖住了他苍老的面容,反倒多了些故弄玄虚的味道。
      他说了些什么,我不太记得清了,不过是褒奖我的勇武,授予我爵位云云,毕竟我在战场上砍下了敌军将领的头。说到底,他给我的只是一个子爵的名头,封地也好,赏金也好,他一样都没给。
      不然,怎么会轮到我去砍下那颗头呢?
      离开王宫的时候,我还在盘算着怎么解决下个月的开销,或许我该给我的老战友换副新马鞍,但包裹里钱币碰撞的零星的响声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接到消息后,我花了三天到了封地,又花了两天到了家。老伙计在马槽里喘着粗气,冲我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在记忆中只剩下模糊影子的城堡打开大门的时候,感觉稍微有些不可思议:上一次打开城堡的门,还是用攻城木撞开的。说实话,我已经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高贵的姓氏,或许是我的盔甲过于陈旧,就连国王也忘了这一点。
      大厅里停了四口棺材,管家说这是我的父亲,母亲,兄长和妹妹。
      “小姐已经嫁人了,但我们还是把她接回来了。”管家说。
      正好一起埋进家族坟墓里。
      仆人们揭开棺材,示意我走上前看。不得不说,他们布置得很用心。棺材里塞满了白玫瑰,还撒了不少香水,但依旧没能掩盖那股淡淡的腐臭。我看着那些安详却陌生的脸,不由得生出一丝庆幸:至少他们死得并不痛苦。
      我在他们的棺材里各自放上了一朵白玫瑰,棺材盖上后,我才想起,自己尚未询问他们的死因。
      年老的远亲说他们死于家族遗传的疯病,教堂的神父则说他们死于诅咒,戴着鸟嘴面具的医生说他们死于黑死病,他们建议我将尸体连同城堡一起烧掉。
      “先生们,如果是诅咒,为什么我还活着?如若他们因黑死病而死,那么我想死去的不止是他们。至于疯病,我想这是无稽之谈。”

      昂贵的红酒,滋味和乡下酒馆中的完全不同。
      我想我不应该在葬礼当天喝酒,但这里的一切都被管家安排得紧紧有条,我站在大厅里,却显得比宾客更加茫然。
      “公爵大人,您刚回来,对这里尚不熟悉,请您先去休息吧。”说完,他塞给我一瓶酒。
      他自以为是地藏着眼中的倨傲,但我还是接下了那瓶酒,我需要一个拒绝参加葬礼的理由。在一群哭泣的来客里,身为主人的我哭不出来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尽管我并不认识他们。

      尽管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霉和灰尘的味道,加上我身上的酒气,算不上好闻。
      在打开窗户透气的时候,有什么冰冷柔软的东西碰到了我的手。那是一朵玫瑰花苞,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到了爬上城堡的花藤,和生长在花藤上的,密密麻麻的玫瑰。
      我不记得这里种了这样多的玫瑰,这里应当盛开的花是家徽上的鸢尾。直到现在,我都还依稀记得父母为了照顾那片娇气的紫色花朵,请来了相当多的花匠。
      只是现在,花园里已经看不到鸢尾花生长的痕迹了,玫瑰藤压着满地的枯枝长到了我的窗边。它们似乎并不来自这里,花藤下面没有根,藤蔓向着不远处的森林蔓延,我抬头看了看月亮,它尚且还在偏向东方的位置。
      管家不知所踪,仆人们也并不关心我的去向,不过这样正好。今夜月光很好,我抓起配剑,从窗口翻了出去。

      我不记得我走了多长时间,茂密的树冠遮住了月亮,借着叶片间漏下的零星光亮,我才不至于被匍匐在地上的玫瑰藤绊倒。
      玫瑰藤将我带到了林中的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座略高出树冠,爬满玫瑰的塔,花藤从塔的脚下生长,径直地向城堡的方向延伸。
      看起来像是女巫的居所,神父说得或许没错。
      不过就算是再狡猾的女巫,被利刃刺穿后也会流血死去。
      我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向塔的入口走去。

      与预想中不同,塔里没有任何坩锅,草药或是书本之类的东西。石制地板的缝隙间生长出了杂草,沿着塔壁修建的阶梯长满了青苔。
      看来这里什么都没有,转身离去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叫住了我。
      “您是在森林里迷路了吗?”
      我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身披如同教堂唱诗班白袍的青年坐在阶梯上歪着头看着我。月光透过塔楼的破碎的窗户,轻轻地笼罩在他身上。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手搭在了剑柄上。
      “您认为呢?或许是来自过去的幽灵?”青年笑了。
      或许是他的眼中并无恶意,或许是他那为了活跃气氛的拙劣玩笑,我手中的剑始终没能出鞘。
      他从阶梯上跃下,落在我面前。此刻我才注意到他那一头如同玫瑰一般赤红的头发。
      红发的吉普赛人。
      不知为何,这头红发却不显得他低贱。
      “如您所见,一个花匠。”他笑着向我摊开双手。
      “这些玫瑰是你种的?”
      “是,也不是。”
      “我的朋友种下了这些种子,我只是负责照料它们。”
      “瞧瞧我,都忘了询问您的身份。”
      “请您先不要回答,我猜,您是一位被玫瑰吸引而来的骑士,对么?”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我的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华服,它来自我的兄长。他没有戳穿我的窘迫,只是将目光停留在我腰间的剑上。
      我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你猜得没错,我叫Adrian,一名流浪骑士,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Rosier,很高兴认识您。”
      他向我伸出了右手,我回握住了那只手。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他笑道。
      “时候不早了,请留下来休息吧。”
      我想我应该回去,但我依旧跟着他走上了塔顶,或许是他身上独特的,泰然的气质,又或许是那充斥在鼻腔中的,馥郁的玫瑰芬芳。

      从塔顶向外眺望,能看到远方城堡模糊的影子,我和他并排坐在山墙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
      我本以为对话会很快结束,没想到我们相当聊得来。
      Rosier对骑士的生活很感兴趣。我向他讲述了我是如何单枪匹马从土匪窝救出被绑架的孩子,如何打败了森林里吃人的巨熊,如何在战场上与其他骑士一同破开敌军的包围,救出被困的战友,讲了乡间的酒馆,长着酒糟鼻的老板如何用破旧的手风琴奏出欢快的乐曲,讲了城里的铁匠铺,铁匠如何挥舞着铁锤在火光中打造出锋利的宝剑。
      Rosier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在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倒影在他眼中闪着光。
      我短暂地忘记了曾经的窘迫,也忘记了身上的不合身的华服。没错,我自始至终都是一名骑士,一名正义的骑士。从老师将剑搭在我肩头的那一天起,我就注定践行心中的正义。

      我和他一直聊到了月亮西沉的时候,临别时,我向他挥了挥手:“下次见面,我得带瓶酒来。”
      他站在塔里,隐没在玫瑰之间,我看不清他的脸,他也向我挥手道别:“下次见,我会一直在这里等您。”

      回到城堡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空无一人的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食。我拿起一个圆面包啃了一口,路过的管家极快的撇了我一眼,他抖了抖手上的方巾,走到了我身旁:
      “公爵大人,恕我直言,您现在的行为并不符合贵族的用餐礼仪,您这样用餐,恐怕有辱家族的颜面。”
      他站在一旁,那双眼睛丝毫不掩饰地,几乎是鄙夷地向下蔑视着我。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昨晚Rosier的眼睛,他坐在高处,低下头来,却只是温和地注视着误入的旅人。
      我放下手中的面包,将餐巾塞进领口,拿起刀和叉子:“阁下与其在这里关心我的用餐礼仪,倒不如先去关心家族领地的维护?一座杂草丛生的花园,岂不是会让家族蒙羞?”
      管家皱了皱眉:“您在说什么?花园里的鸢尾花有花匠们的精心照料,现在正是盛开的时候。”
      说完,他又抖了抖手上的方巾,便转身离去了。

      若不是我昨夜亲眼所见,我恐怕真会信了他的鬼话。
      吃完早餐后,我感到格外的疲惫,或许是昨晚本就喝了不少酒后还和Rosier彻夜长谈,回到房间后,我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孩子的耳朵被割掉了,但好在还活着…”
      “很抱歉,Edmund的脑袋被熊拍碎了,我们得给他买副棺材。”
      “这几个铜币,还想买一把剑?做梦吧你!”
      “你知道吗,我们平时说的玫瑰,大多都不是玫瑰…”

      或许白天的确不适合睡觉,又或许是因为管家的刁难,做了许多令人烦躁的梦。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从酒窖里顺了一瓶酒,走到马场的时候,才想起那满地的玫瑰藤,花藤上的刺恐怕会刺伤马的蹄子,我昨天晚上都吃了不少苦头。
      老伙计从身后咬住了我的衣服,它用蹄子不满地刨着土,我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子。
      虽然这片马场不小,却也比不上我们之前在原野上奔驰的日子,不过这也比某天被刺死在战场上,或是比狼吃掉要好得多。

      今天到达那座塔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天空的正中央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隐没在玫瑰后,向我招了招手。
      “抱歉,我来晚了。”我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让我不必抱歉。
      “你能收拾收拾那些玫瑰藤吗?它们长在路上,我的马来不了这里。”
      他又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它们,您又该怎样找到这里呢?”
      于是就此作罢,跟着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塔顶。
      或许是因为白天那些不愉快的梦境,我在记忆中搜索那些有趣的记忆,却不小心碰到了某些尖锐的东西,它们就像扎进脚底的刺,每走一步都会刺痛脚心。
      我记不清我向他讲述了什么,我被舌头上的词推着往前走,脚底的那根刺越扎越深。
      倒下的骑士,被血染红的挂坠,嵌着女孩的画像,随后又被马蹄踏碎了。
      深陷在沼泽里的沉重的盔甲,拉不上来的手。
      我向他讲述我在混战中砍下了敌军将领的首级。
      转头看向他时,他的头发,和我手中酒杯中的酒,就像那颗头提在手上的时候,鼻腔中溢出的红黑色的,半凝固的血。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塔,又是怎么回到城堡。那个隐没在玫瑰中的身影向我挥手道别,与我约定下次见面。可我的脚心扎着刺,我不知该怎样走去见他。
      我坐在餐桌前,刀叉切开盘中的牛排,切口里溢出的血令人倒胃口。
      管家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将盘中的牛肉用叉子送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有没有叫Rosier的花匠?”我问他。
      “领地里每一名花匠都登记在名薄里,公爵大人,我想这里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匆匆吃完早餐,我回到了房间里,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新鲜的鸢尾花。
      那朵摇曳在我窗外的玫瑰不见了,我探头望向窗外,花园里是一大片盛开的鸢尾。
      我冲出房门,骑上马向那座塔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片熟悉的林间空地的正中央,只有一片早已坍塌的,曾是塔楼的废墟,每一块破碎的砖上,都生长着油绿色的苔藓。
      我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能找到玫瑰的踪影。

      “你知道吗,我们平时说的玫瑰,大多都不是玫瑰。”
      “这种潮湿的土壤里长不出玫瑰。能长出的只有蔷薇。”
      “不过,我以后会成为最厉害的花匠,我一定会让你见到真正的玫瑰。”

      马儿舔舐着我的脸,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依旧躺在那片森林里,面前的废墟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青苔在月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我牵着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城堡。
      我在城堡里四处游荡,抚摸着砖块和家具上的划痕,幼年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而做学徒时老师落下的拳头却令我印象深刻。
      花园里有一小片种植着浅紫色的蔷薇,似乎是母亲喜欢,特地让花匠种下的。

      或许是前一夜在森林里受了凉,当晚我就发起了高烧。
      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我看到了一个长着赤红头发的孩子,玫瑰花苞像水泡一样从他脸上的皮肤里钻出来,他张开嘴,巨大的复瓣玫瑰从他的口中绽放,如同被呕出的心脏。
      我被噩梦惊醒了,摇曳在窗外的那朵花开了,复瓣的玫瑰,红得泛黑的花瓣,巨大的花朵,正如那孩子在梦中丛口中吐出的那一朵。

      我提着煤油灯,拖着高烧的身体,骑着马再次冲进了森林里。
      我拿着铲子,拖着高烧的身体,骑着马再次冲进了那片森林。

      到达那座塔的时候,我脱力地从马身上滚下,马儿发出了痛苦的嘶鸣声,它的脚被玫瑰刺得鲜血累累。我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隐没在玫瑰中的身影。
      到达那片废墟的时候,我脱力地从马身上滚下,马儿受了惊,想用脑袋将我拱起来。我扶着马儿的脑袋,握着铲子走向那片废墟。

      “好久不见,Adrian。”他依旧笑着向我打招呼。
      铲子掀开了砖块,撬动了尘封已久的废墟。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但是我能肯定,他的名字不叫Rosier,他的花匠父亲不会法语,更不可能用一种娇贵的植物为自己的孩子命名。
      那时,剑术老师说我毫无天赋,完全比不上我的兄长,很难想象我们二人是由同样的父母生出来的。
      我负气逃了老师的课,跑到了花园里。花匠们正忙着照顾那群鸢尾,没有任何人分神看我一眼。
      所以我也在花园的角落里发现了他,他见到我后如同一只受惊的动物般,抱着脑袋藏在了鸢尾花从里。
      “红头发的吉普赛人。”我记得其他人是这么叫他的。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在这里我很少能遇到同龄人,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我们还是成为了朋友。
      但他还是很胆怯,与我见面的时候,他也时常躲在他父亲身后。
      我很好奇那时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的父亲从来不允许我那样做。他告诉我,一名骑士绝不软弱,也绝不退缩,哪怕我甚至还没有到去做学徒的年纪。
      我也想成为一名骑士,想要像先祖的银像那般闪闪发光,但在兄长身旁,我却像一颗蒙尘的石子,即使擦拭干净,也依旧毫无价值。
      但他不一样,他打满补丁的衣服上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在他身旁,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一文不值的石子。
      森林中的塔低矮到只能容纳两个孩子的梦,在那里我不用想兄长和剑术老师,他也不用再被一群大人或是孩子叫吉普赛人。
      我在塔顶教他像挥舞剑一般挥舞木棍,他则为我讲述他知道的每一种花。
      “你说的玫瑰,是指你父亲在花园里种的那些花吗。”
      他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我们平时说的玫瑰,大多都不是玫瑰。”
      “这种潮湿的土壤里长不出玫瑰。能长出的只有蔷薇。”
      “不过,我以后会成为最厉害的花匠,我一定会让你见到真正的玫瑰。”
      “我以后也会成为最厉害的骑士,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那天傍晚,他将我约到了塔顶。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布袋递给我。
      “这是玫瑰的种子,是爸爸从东边带来的大马士革玫瑰。”
      “等花开的时候,我就会来见你。”
      “那时候,你一定已经成为最厉害的骑士了吧。”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要离开这里?”
      “抱歉,爸爸说我们得走啦。”
      骗子,违背诺言的骗子。
      你说过这里潮湿的土壤中不出玫瑰。
      如果我不能成为最厉害骑士,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把他一把推下了塔。
      这座塔太矮了,我到塔底的时候,他还没有咽气。
      我不知到自己是怎么挖出了那个坑,又是怎么将土埋在了那张眼珠还会转动的脸上。
      他的父亲没能找到他,独自一人离开了这里。
      第二年,我也离开了家,成为了骑士学徒。

      我颤抖着将煤油灯举起,照亮了他如同幼时那般躲藏在鲜花后的脸。
      铲子挖到了破碎的骨片,和已经褪色的衣物。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看到真正的玫瑰。”
      “我也一定会在花开的时候来见你。”
      “你看,现在花都开了。”
      “所以,我来见你了。”
      那双弯弯的笑眼里倒映着我被灯光模糊的身影。

      他的头发,他的声音,他的笑容,都像开至糜烂的大马士革玫瑰,仿佛是为了在彻底衰败前压榨出最后一丝生机般,散发着潮湿的腐香。
      破碎的布片包裹着细小的骨头,鼠妇和蚂蚁沿着我的手逃窜,肥大的蚯蚓在肥沃潮湿的土壤里翻腾。

      砰,煤油灯摔碎在了脚下的玫瑰藤上,火焰一瞬间吞没了一整座塔。他隔着火焰,温和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
      我找到了那个布袋,倒出了里面的种子,它们大多都已经被虫咬碎了,还有几颗已经发黑发霉了,有一颗似乎发了芽,但依旧在钻出布袋前就死了。

      “你喜欢吗?”焦黑的下颌咔嗒作响。
      骗子。
      你说过这里的土壤长不出玫瑰。
      你看,这些种子不是全死了吗?
      违背诺言的骗子。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生了根。
      某一天清晨,我看到镜子里的脸上有一朵花苞像水泡一样快要顶破我的皮肤。
      我叫来了管家,家中的事务都由他一手操办,倒不如说现在的他才是这里的“公爵大人”。
      管家为我请来了一名医生,医生说我很正常,可能是身上的血太多了,需要放血治疗。
      他用小刀切开我血管的时候,我只感到一阵瘙痒,我看着从体内流出了近乎透明的液体,像植物的汁液。我打翻了他接血的桶,让他滚出去。
      伤口结痂之后,瘙痒仍在继续,皮肤下仿佛有枝条在沿着我的血管生长,我挠破了自己的皮肤,果然看到了绿色的嫩芽。
      我想,我是被他诅咒了。
      我想起了那天神父在棺材前说的话。现在还差我自己。
      回到房间的时候,我看到了梳妆台的花瓶上插着一枝玫瑰,一枝盛放的大马士革玫瑰。
      管家收走了我房间里所有的刀具和灯具,除了挂在高处的那盏煤油灯。
      我站在椅子上打碎了它,任由燃烧的油滴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穿着裁剪合身的华服,住在铺满天鹅绒的房间里,就连身上难以忍受的瘙痒也停止了。
      此刻,我感受到了由衷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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