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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运动会 运动会林临 ...

  •   国庆节后,南风一中迎来了秋季运动会。

      校园里到处拉着横幅,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班投稿的加油词,操场上搭起了遮阳棚,看台上按班级划好了区域。整个学校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到处都是彩旗、气球和跑来跑去的学生。

      汪洋作为班长,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组织入场、清点人数、安排参赛项目、给运动员发号码布,忙得脚不沾地。陈明跟在他后面帮忙搬矿泉水,一箱一箱往看台上抬,累得直喘气。

      林临秋参加的是女子八百米。

      报名的时候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方老师问谁跑八百米,班里没人吭声,她就举了手。郑袅蝉当时坐在旁边,嘴角撇了一下,小声跟同桌说:“乡下跑出来的,可能真能跑。”

      林临秋听见了,没理会。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足得有点晃眼。林临秋把蛇皮袋放在看台座位上,脱下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的白色T恤,袖口松松的,有点大。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扎成高马尾,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

      汪洋站在看台前面,手里拿着秩序册,看见她走下看台往检录处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明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女子八百米开跑前,参赛的人站在起跑线上。林临秋站在最外道,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等着发令枪。她旁边几个女生都在调整呼吸,脸上紧张得绷着。林临秋的表情很平静,目光看着前方的跑道。

      汪洋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攥着秩序册,攥得边角都皱了。

      枪响了。

      林临秋起跑很快,前两百米一直跟在第一梯队。她的步子很稳,呼吸均匀,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跑到四百米时,前面几个人开始掉速,她反而超了上去,排在第三。

      汪洋的目光一直追着她。陈明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跑得挺好的。”汪洋没接话,眼睛一刻也没从跑道上移开。

      跑到六百米的时候,林临秋排在第二。弯道进直道时,她的步子开始有点乱,呼吸也重了。旁边一道的女生忽然加速,林临秋跟着提速,两个人并肩跑了十几米。

      然后,她的脚绊了一下。

      没有人碰到她。是跑道边缘有一小块翘起的塑胶,她右脚踩上去的时候没踩稳,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肘,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看台上发出一片惊呼。

      汪洋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出去了。他跑得比体测还快,几步跨过跑道,蹲到林临秋身边。她的膝盖蹭掉了一大块皮,血珠正在往外渗,手肘也破了一道,砂砾嵌在伤口里。她撑着地想要站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别动。”汪洋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没事。”林临秋说,可声音有点发虚。

      汪洋没听她的。他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把她从跑道上扶了起来。林临秋的腿有点软,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汪洋扶着她往场边走。她的马尾散了,头发贴在脸上,额头全是汗。

      陈明已经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汪洋接过来,把水递到林临秋嘴边:“喝一口。”

      林临秋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水。她的嘴唇有点发白,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汪洋拧开另一瓶水,浇在她的伤口上,冲掉砂砾。林临秋疼得抽了一口气,但没有缩腿。

      “忍一下。”汪洋说。

      他把纸巾按在伤口上,暂时止住了血。然后他蹲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林临秋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走。”

      “医务室在操场另一头,你走不过去。”汪洋没有回头,“上来。”

      他的语气很平,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林临秋犹豫了两秒,趴到了他的背上。汪洋站起来,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看台上一片哗然。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郑袅蝉站在看台上,脸色铁青,指甲掐进了掌心。陈明站在原地,看着汪洋背着林临秋走远的背影,把秩序册卷起来塞进口袋,什么也没说。

      林临秋趴在汪洋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她的膝盖还在疼,可疼之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汪洋的背很宽,走得很稳,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耳侧。她的心口忽然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最底下想往上冒,又冒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

      一个画面闪过。很快,几乎抓不住。一个男孩的背影,很小的男孩,背对着她。她在后面喊什么,听不清楚。然后画面碎了,像水泡被戳破一样。

      “汪洋。”她小声叫他。

      “嗯。”

      “我好像……以前被人背过。”

      汪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林临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惑,“刚才趴在你背上的时候,忽然有这种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背过我。可我想不起来是谁。”

      汪洋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也叫林临秋的女孩很爱跑,爱跳,三天两头摔跤。每次摔了,她就坐在地上痛得走不动,他跑过去背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衣服上,嘴里还嘟囔着“汪洋你跑快一点”。他那时候很瘦,背着她走不了太远,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就笑他,说他比蜗牛还慢。

      那些记忆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可一伸手就能摸到。

      “我小时候有个朋友,”汪洋的声音很平,“也总摔跤。”

      林临秋趴在他肩上,心口又闷了一下。

      “每次摔了,她就坐在地上哭。”汪洋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背她回家,她就嫌我走得慢。”

      林临秋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那种闷闷的感觉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的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身体好像比脑子更诚实。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汪洋的衣领。

      “你那个朋友……”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后来呢?”

      “后来她搬走了。”汪洋说,停了两秒,“再后来,就没有联系了。”

      林临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平稳的呼吸,闻到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医务室到了。汪洋把她放在床上,校医过来检查伤口。膝盖的伤不算严重,消了毒上了药,贴上纱布。手肘的伤浅一些,也处理好了。校医说这两天别碰水,别剧烈运动,没什么大问题。

      汪洋站在旁边,一直等到校医处理完,才开口:“你在这儿休息,我去把你的东西拿过来。”

      他走出去之后,林临秋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缠了两圈,边角用胶带固定。她伸手碰了碰,有点疼。

      她想起汪洋背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小时候有个朋友,也总摔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她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很深很深的怀念,藏在平淡的语气底下。

      那个朋友,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林临秋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可她在意。她想知道那个女孩是谁,想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想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回来。

      她甚至想问汪洋,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可她不敢问。

      汪洋拎着她的蛇皮袋回来了。他把袋子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掏出校服外套递给她:“穿上,外面凉。”

      林临秋接过外套,穿好。汪洋又从袋子里掏出那瓶她喝了一半的水,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林临秋说。

      “嗯。”汪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医务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操场上广播里传进来的加油声,很远,模模糊糊的。

      “汪洋,”林临秋忽然说,“你那个朋友,她叫什么名字?”

      汪洋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坦荡,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临秋。”他说。

      林临秋愣住了。

      “跟你同名。”

      医务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林临秋看着他,他也看着林临秋。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跟我……同名?”她重复了一遍。

      “嗯。”

      林临秋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殷红的,像一滴梅花。她的脑子里空空的,可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荡漾,一波一波的,说不清也道不明。

      “那她现在……”她的声音很轻,“在哪里?”

      “我不知道。”汪洋说,“她搬走了,出了国。”

      林临秋没有再问。她坐在床上,膝盖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可那种疼之外,还有一种更模糊的东西,像雾一样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医务室外面,广播里在念另一场比赛的加油词。有人得了第一名,看台上在欢呼。那些声音热热闹闹的,可医务室里只有安静。

      汪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也许是因为她趴在他背上时说的那句话。也许是因为今天她摔倒了,和那个女孩摔倒的样子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他累了,累了假装她不是那个人,累了每天在“同名而已”和“可能是她”之间来回拉扯。

      可他说完之后又后悔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他告诉她这些,只会让她困惑。

      “林临秋。”他背对着她说。

      “嗯。”

      “我刚才说的那个朋友……你不用多想。只是同名,巧合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真的这么以为。

      林临秋看着他的背影。她坐在医务室的床上,膝盖上缠着纱布,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她的心口还在闷,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可她听见他说“巧合而已”的时候,还是点了点头。

      “嗯。”她说。

      她没有告诉他,她趴在汪洋背上的时候,忽然想哭。可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会闷,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闪过那个模糊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什么都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运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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