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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桌 草莓糖再次 ...

  •   汪洋花了整整一周时间说服自己:林临秋不是那个人。

      证据很充分。她亲口说初中在乡下读的,那个人小学三年级就出了国。她说话偶尔会带一点奇怪的口音,像是把某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可问她,她说“乡下老师教得不标准”。她的书包、她的饭盒、她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普通甚至有些拮据的家庭背景。而那个人,他记得很清楚,住的是巷子尽头那栋有铁门的小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她爸爸戴眼镜,妈妈说话轻声细语。

      两种人。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可开学第一天,她看见他笔袋里那颗草莓糖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爱吃这个”。

      那句话让他整晚没睡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个瞬间反复回放:她拿起糖时的动作,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看他的眼神。可第二天他再试探着问起,她只是笑了笑说“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再问,她就说初中在乡下读的。

      汪洋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后得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无懈可击的结论:她不是她。名字一样,只是巧合。草莓糖,她只是随口一说。那种偶尔让他心口发闷的熟悉感,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可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

      林临秋上课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往左边看。她记笔记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同,不抄板书,只写几个关键词,剩下的时间就是抬着头听老师讲,眼睛跟着老师转。那个专注的样子让汪洋移不开目光。她坐得很直,背永远挺着,肩膀放松,不像有些同学趴着或者歪着。她拿笔的姿势也好看,手指细长,笔杆靠在虎口上,写出来的字有棱有角。

      有一次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没有去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头发甩到后面,然后继续写。那个动作很随意,可汪洋盯着看了好几秒,直到她抬起头,他才赶紧把目光收回课本上。

      心跳快了。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

      课间的时候,林临秋有时候会去走廊上站一会儿。她靠着栏杆,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看天。汪洋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她的侧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去管,就那么任它吹着。有时候刘婷婷会从教室里出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汪洋觉得,她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汪洋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真的是那个人,她应该记得他。她应该记得那个楼道,记得那颗糖,记得他说过的话。可她没有。她看他的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同桌,一个好脾气的班长,一个偶尔帮她捡橡皮的男生。仅此而已。

      郑袅蝉的刁难从来没有停过,只是越来越隐蔽。

      上课的时候,郑袅蝉故意把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然后假装不经意碰到林临秋的课桌,经过林临秋的椅子时用脚尖踢一下椅腿。声音不大,可林临秋正在写字的手会顿一下。她从不回头,只是放下笔,等椅子不晃了,再重新拿起来写。

      有时候郑袅蝉会把林临秋的作业本从课代表手里截下来,翻两页,然后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说:“字写得还挺好看的嘛,乡下学校也教书法?”周围的人笑了,林临秋也笑了。她一边笑一边说:“乡下的老师也教写字,只不过用的是黑板和粉笔,不是你们家那种进口的白板笔。”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周围的人反而安静了下来。郑袅蝉讨了个没趣,把作业本扔回课代表手里,转身走了。

      汪洋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林临秋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向他求助,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委屈的表情。她只是把作业本拿回来,翻开,继续写。

      汪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原本想说点什么,想帮她,想替她出头。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不需要。她有自己的方式,不激烈,不退缩,就那么稳稳地站在那里。汪洋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见过很多女生,漂亮的,温柔的,张扬的,娇气的,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她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不声不响,却怎么也拔不掉。

      他知道自己在被吸引。

      他知道自己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是看她来了没有。知道她不来的时候他会时不时看后门。知道她弯腰从蛇皮袋里掏东西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偏头看她露出来的后颈。那一截皮肤很白,被碎发遮住一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会露出耳朵尖,也是白的。

      他甚至在草稿纸上画过她的侧脸。就几笔,勾勒出低头写字的轮廓。画完他立刻把那张纸揉成团塞进口袋,回家路上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

      汪洋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同桌之间正常的注意。他告诉自己,任何一个人身边坐着一个背着蛇皮袋上学的人,都会多看几眼。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喜欢,那只是好奇。

      可好奇和喜欢的界限,他自己也分不清。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林临秋在写英语作业,汪洋在整理数学卷子碰倒了笔袋,笔袋滑到桌沿,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几样。

      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还有那颗粉红色的草莓糖。

      糖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草莓图案有些模糊,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林临秋弯腰去捡,拿起那颗糖看了看。她捏着糖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张磨损的糖纸上停了一会儿。

      “这颗糖你带了很久了吧。”她说,语气随意,“纸都磨成这样了。”

      汪洋从她手里接过糖。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只一下。他把糖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动作很轻。

      “习惯了。”他说。

      他没有告诉她,这颗糖他随身带了快十年。换过好几个笔袋,换过好几支笔,这颗糖一直在。小时候那个女孩给他的那颗,他攥了一整夜没舍得吃,第二天糖化了,黏在糖纸上。后来他把那张糖纸夹在字典里,再后来他去小卖部买了同样牌子的糖,一颗一颗地买,一颗一颗地带在身上。心里难过的时候,他就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女孩蹲在他面前的样子。楼道很暗,她的眼睛很亮,她说“吃甜的就不难过了”。可糖吃完了,难过还在。后来他就不再吃了。他把糖带在身上,但不吃。就像一个习惯,一个念想。那颗糖跟了他快十年,包装纸的边角都磨白了,他还是舍不得扔。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林临秋。

      林临秋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那颗糖一眼,然后继续写她的英语作业。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愣住,没有出神,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反应。她只是觉得那颗糖旧了,随口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

      汪洋把笔袋放回桌洞里。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沉甸甸的。

      她不是那个人。那个人看见这颗糖的时候,不会只说一句“纸都磨成这样了”。那个人记得这颗糖,记得那个夜晚,记得他说过的话。可林临秋看那颗糖的眼神,就像看一颗普通的糖。没有任何波澜。她已经忘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汪洋低下头,翻开数学卷子。他告诉自己:够了。不要再想了。她不是那个人。她只是同桌。

      可放学的时候,他推着自行车经过公交站台,看见林临秋站在那里等车。她背着蛇皮袋,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一边等车一边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影子里,安安静静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继续低头看书。

      公交车来了。她合上书,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汪洋站在站台后面,看着那辆公交车慢慢驶离,车窗里她的侧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他跨上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骑去。骑出几百米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拿起那颗糖时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确信她不是那个人。那个人不会那么平静。那个人看见草莓糖会笑,会问他“你也喜欢吃这种糖吗”,会说“我小时候也爱吃”。可林临秋只说了一句“纸都磨成这样了”。她只是在说一颗旧糖。仅此而已。

      汪洋攥紧了车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她不是那个人,他早就知道了。他花了整整一周说服自己,现在终于确认了,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他心里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起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走廊上看天的样子。想起她抬头看黑板时露出的那截脖颈。想起她今天说“纸都磨成这样了”时那种淡淡的语气。

      汪洋闭上眼睛,再睁开。

      他告诉自己:她不是那个人。她就是她自己。一个从乡下来的、背着蛇皮袋的、安安静静坐在他左边的女孩。她认真,她努力,她不慌不忙地做着该做的事,不抱怨,也不讨好。

      他喜欢她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汪洋吓了一跳。他立刻把它按回去,像按一个冒出水面的泡沫。可那泡沫太轻了,按下去又浮起来。

      同名而已。

      他在心里说。可这一次,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在说服自己了。他只是在拖延。拖延那个他迟早要面对的事实。

      汪洋重新蹬起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从前面拉到了后面。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不在。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床上。

      然后他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本旧字典里抽出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糖纸。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糖纸重新夹回字典里,合上。

      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像是谁在夜空下画了一道光。

      汪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还会坐在他旁边。

      她会背着那个蛇皮袋从后门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掏出课本、铅笔盒。她会安安静静地写字,安安静静地抬头看黑板,安安静静地在课间去走廊上站一会儿。她不会知道他在看她。她不会知道他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心思。

      她忘了。

      可他还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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