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觉倒错》诩惗

1、第一页：雨夜 丈夫在雨中

　　我天生失去了嗅觉。对我来说，世界失去了一种感知，连风都是一场空洞的流动。
　　窗外的雨丝细得像雾，把整座城市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空气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宝贝，雨是什么气味？”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丈夫没有回答我。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雨是什么气味？”我抬起头，盯着他乌黑的眸子。他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倒映我一个人，小小的，像一粒尘埃。
　　“我们出去走几步路，你就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拉起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冷。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子里阴冷得像个冰窖。我冻得打了个寒颤，习惯性地像只猫一样蜷缩进他怀里，抓起他的手，毫不客气地贴在自己冰凉的侧脸上。
　　“老公，你手怎么这么凉？”我皱了皱鼻子，嘟囔着抱怨，“像个冰块一样。”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我抱紧。他只是任由我贴着，过了好几秒，才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化为齑粉的瓷器。
　　“抱歉，宝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哽咽，“是我不好……让你受冻了。”
　　我满足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虽然他的手很冷，但只要被他这样握着，我就觉得无比安心。
　　“这么冷我们还出去吗？”丈夫低头问我。
　　“走啊。”
　　我们走出公寓，漫过公园小路。路灯昏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像一团团模糊的暖色。路边的芽儿刚抽了新叶，嫩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松软的泥土，沾了些泥泞，凉意顺着指缝渗进来。“雨是什么味道呢？”我左思右想，抱住丈夫的胳膊，左右晃动，“什么味道呀？”
　　“我说了你也不知道。”他轻声说，语气藏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温柔。
　　“也对……”我有些失望，鞋尖愤愤地向泥土踢了一下，溅起几滴泥水。
　　风起，树芽晃动几下，我的风衣也摆动起来，衣角扫过湿漉漉的草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起风了。”他说。
　　“冷吗？”
　　“还好。”
　　我不再追究雨是什么味道气味了。其实我尝过雨水，它没味道，估计也没有气味吧。我跟丈夫两人，依依相倚，慢悠悠走完小路。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宝贝，”丈夫停下脚步，把头埋进我的颈窝，轻声问，“我们去国外办结婚的签证怎么样？”
　　我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伞檐倾斜，挡住了飘进来的雨丝。过了好几秒，他又用那种熟悉的，却空洞得可怕的声音回答：“等这场雨停了，我们就去。”
　　我满足地笑了，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丈夫把我紧箍进怀里。
　　他的手臂像两道铁箍，从背后收紧，一寸一寸地把我往他胸腔里摁。我听见他的肋骨在我后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旧木门被风吹动。
　　“老公……”我小声说着。丈夫将我转了过来。
　　我的脸埋在他湿透的衬衫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松手。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越压越重，重得像要把我整个人从他头顶摁进去。
　　雨浇在我们身上，顺着他的脖颈流进我的衣领。
　　冷。可他怀里更冷。
　　我想说疼。但我听见他的呼吸——急促，破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兽。于是我没有说。
　　他的手指扣进我的肩胛骨，像在找一条缝。像要把我拆开，再拼进他自己身体里。
　　那一刻我觉得，他是真的想把我弄碎。碎到能融进他的血里，从此再也分不开。
　　“等雨停了……”
　　是啊，等雨停了就好了。
　　回到家，丈夫又钻进书房。他身上的中药味跟着他一起进去了，门关上，客厅里就什么也闻不到了。
　　我闻不到。
　　从来都闻不到。
　　他说中药很多人不爱闻，而我则天生适合与他在一起——因为我闻不到。
　　最近丈夫要考试，我还是不打扰他了。
　　我蜷在沙发上，困意像潮水般涌来。茶几上还放着他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脑海里却挥之不去一种荒谬的错觉。
　　恍惚间，我觉得客厅里的阴影像是有了生命，它们像黑色的藤蔓一样从墙角蔓延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住我的脚踝。
　　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暖黄色的，而是一种类似福尔马林浸泡过的苍白色。
　　我仿佛看见一只巨大的由灰尘构成的钟摆悬挂在天花板上，每一次摆动都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它在倒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缝合时间。
　　在这个无厘头的静谧世界里，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果冻状。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苍蝇，看着窗外那些雨丝并不是在下落，而是在违背重力地向天空飞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颠倒了生死与常理，只为掩盖那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令人窒息的幻觉才褪去。
　　我大概是太累了吧。
　　我缓缓起身，赤脚去书房给丈夫送一杯温热的牛奶。
　　“早些休息。”我轻轻揉着他的脸，指腹摩挲在他长着短硬的胡茬上，同他打趣，“你怎么忙得都没时间刮胡子了？”
　　“明天你帮我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