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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虚梦    ...

  •   我总在疲惫至极的时候,贪恋虚妄的梦境。
      那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避难所,是挣脱现实所有苦涩、无奈与拘束的温柔天地。在现实里攒够了委屈、挫败与满身疲惫,我便会下意识缩进虚幻的泡影里,短暂逃避满目疮痍的人间。
      我深知梦境皆是虚无,泡影终会坍塌。
      可我依旧贪恋那份不真实的圆满。
      现实太冷、太硬、太残酷,从不迁就我的脆弱,从不包容我的遗憾,从不满足我的期许。所有的真心都会碰壁,所有的期待都会落空,所有的温柔都会被磋磨。
      可梦里不会。
      在我编织的虚妄世界里,没有绵延不尽的苦难,没有无解的心结,没有反复翻覆的情绪,没有小心翼翼的局促。我可以拥有所有求而不得的美好,可以圆满所有耿耿于怀的遗憾,可以成为坦荡、热烈、自信的自己。
      那里的岁月温柔,人间圆满,人心赤诚,前路坦荡。
      所有我在现实里得不到、做不到、放不下的一切,都能在虚梦里悉数兑现。
      年少时我羞于承认自己沉溺虚妄。
      总觉得沉迷幻想是懦弱的表现,是逃避现实的幼稚,是不敢直面人生的怯懦。看着旁人勇敢直面风雨、坦然接纳缺憾、稳步奔赴现实生活,我会暗自鄙夷躲在梦境里自我安抚的自己。
      我拼命逼迫自己落地,逼迫自己清醒,逼迫自己直面所有残酷。
      可越是强行清醒,越是被现实刺痛,心底对虚妄安稳的贪恋就愈发深重。
      后来我终于坦然接纳这份执念。
      沉溺虚梦,从来都不是幼稚,而是我为数不多的自我救赎。世人各有各的解压方式,有人奔赴山海治愈情绪,有人倾诉友人消解委屈,有人忙碌琐碎遗忘烦恼。
      而我,躲进自己编织的虚妄里,短暂自救。
      这是我对抗现实苦涩最温柔、最安静、最不打扰任何人的方式。无人知晓,无人评判,无人干涉,只属于我和我自己的温柔共生。
      我无数次设想,如果余生永远困在虚妄里,会不会就不再痛苦。
      如果一辈子不醒,一辈子沉溺在完美的幻境中,一辈子活在预设的圆满里,是不是就能躲开所有人间疾苦,避开所有人心凉薄,逃过所有情绪内耗与自我拉扯。
      不必接纳缺憾,不必直面风雨,不必隐忍委屈,不必硬撑平静。
      只用安安稳稳,活在专属自己的温柔天地,岁岁安然,事事圆满。
      这个念头,无数次在深夜里疯狂滋生。
      现实的每一次重击,生活的每一次磋磨,心境的每一次崩塌,都会让我无比贪恋梦境的安稳。我开始贪恋闭眼的时刻,贪恋放空的瞬间,贪恋所有脱离现实的虚无片刻。
      现实步步为难,虚梦岁岁包容。
      任谁都会偏爱那份无条件的温柔与圆满。
      可我始终拥有一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醒。
      我分得清虚拟与现实,辨得清泡影与真实,懂什么是短暂慰藉,什么是长久人生。我再贪恋虚妄,再逃避苦涩,再渴求圆满,也从未真正放弃现实的生活。
      我的清醒,是困住我的枷锁,也是成全我的救赎。
      我见过很多彻底沉溺幻想的人,他们甘愿沉沦,甘愿逃避,甘愿活在自我编织的假象里,与现实彻底割裂。他们不用承受现实的苦,却也彻底丢失了人间的烟火与真实。
      我做不到那般决绝。
      我贪恋虚梦的温柔,却也舍不得真实的人间。我厌恶现实的苦难,却也眷恋晨昏的烟火、晚风的温柔、岁月的细碎暖意。
      我只能在清醒与虚妄之间,反复拉扯,反复徘徊。
      清醒的时候,我咬牙生活,硬撑前行,接纳所有风雨与缺憾;疲惫的时候,我缩进梦境,短暂沉溺,安抚所有委屈与不甘。
      一半现实谋生,一半虚梦自愈。
      这是我长久以来,独有的生存方式。
      我慢慢读懂了虚梦存在的意义。
      世间所有虚妄幻想,从来都不是凭空滋生的执念。所有你反复梦见、反复想象、反复渴求的圆满,都是现实里最大的遗憾。梦境是人心的投射,泡影是未完成的期许。
      我贪恋的从来不是虚无本身。
      是虚梦里那个不被辜负、不被伤害、不被为难的自己;是虚梦里那些被圆满、被珍惜、被善待的过往;是虚梦里坦荡无畏、热烈自由、闪闪发光的人生。
      那些我在现实里永远填不满的缺口,都由虚妄悄悄补齐。
      可泡影终究易碎,梦境终会苏醒。
      每一次沉溺过后,都是更刺骨的落差。梦里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荒芜;幻境有多温柔,清醒就有多寒凉。短暂的自愈过后,是加倍的失落与酸涩。
      梦醒时分,怅然若失,满心空落。
      刚刚拥有的圆满瞬间归零,刚刚被安抚的心结重新翻涌,刚刚松弛的心境再次沉郁。那种从云端跌落尘埃的失重感,远比持续的煎熬更磨人。
      可即便知晓结局是落差与失落,我依旧无法戒掉虚妄。
      就像身处寒冬的人,贪恋片刻暖阳。明知暖阳短暂,明知暖意终散,可依旧会拼尽全力,贪恋那片刻的温柔与温存。
      我的虚梦,就是我漫长寒冬里,仅有的一束微光。
      它短暂、虚幻、不真实,却足够温暖我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时刻。
      我不再苛责自己沉溺幻想。
      不再因为自己爱做梦、爱空想、爱逃避而自我否定。我允许自己疲惫的时候躲进虚妄,允许自己遗憾的时候寄托幻境,允许自己撑不住的时候,短暂逃离现实。
      人生已经足够苦涩,不必时时刻刻都逼着自己清醒坚强。
      留一方虚妄天地,安放无处可去的心事,留存一点不切实际的期许,藏一份未曾磨灭的温柔,何尝不是普通人最珍贵的自留地。
      世人皆说,人要活在当下,活在现实。
      我认同,也践行。
      我从未因为幻想荒废生活,从未因为虚妄放弃前行。我依旧认真吃饭、认真度日、认真自愈、认真走完每一段寻常岁月。
      只是我比旁人多了一点温柔的执念。
      我在现实里咬牙谋生,在虚妄里偷偷热爱;我在清醒中接纳苦难,在幻想中留存圆满。不冲突,不矛盾,不颓废,不沉沦。
      虚实共生,才是完整的我。
      走过无数次梦醒的落差,我慢慢学会了拿捏分寸。
      不再过度沉溺,不再长久逃避,不再执着于幻境的永恒。我把虚妄当成情绪的缓冲地,当成心灵的止痛药,当成疲惫生活里短暂的温柔救赎。
      用完即收,梦醒即行。
      短暂沉溺过后,依旧收拾心境,直面现实,缓缓前行。
      我也终于懂得,为什么世人永远无法彻底活在虚妄里。
      因为人间的美好从来都藏在真实里。苦难是真实的,遗憾是真实的,委屈是真实的,可晚风、落日、烟火、温柔、自愈、成长,也都是真实的。
      虚妄可以规避苦难,却也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感动。
      幻境里的圆满毫无波澜,没有历经风雨后的松弛,没有熬过低谷后的释然,没有慢慢成长后的笃定。所有的美好都是预设好的,轻而易举,毫无重量。
      那样的圆满,安稳空洞,温柔苍白,毫无意义。
      真正的人生,是苦乐并存,是起落共生,是哭过、累过、痛过、熬过之后,依旧能感知细碎温柔,依旧能拥抱烟火人间。
      虚梦给我的是完美的假象。
      而现实给我的,是真实的成长。
      假象可以治愈一时,现实方能成全一生。
      如今的我,已然和解。
      我接纳自己爱做梦的天性,接纳自己贪恋虚妄的软肋,接纳自己疲惫时想要逃避的私心。我不再抗拒幻境的温柔,不再害怕梦醒的落差,不再纠结虚实的边界。
      累了,就短暂入梦,安放心事。
      醒了,就脚踏实地,认真生活。
      不必彻底清醒,不必全然现实,不必永远坚韧。允许自己有虚妄的寄托,允许自己有温柔的逃避,允许自己有不切实际的小小期许。
      人生本就需要一点虚妄,来熬过无数真实的苦。
      那些藏在梦境里的圆满,那些躲在幻想里的温柔,那些不为人知的虚妄执念,终将化作我前行的底气。让我在残酷的现实里,依旧保留一丝柔软,留存一份热忱。
      虚梦虽假,自愈为真。
      泡影虽碎,温柔长存。
      往后余生,我依旧会在虚实之间缓缓前行。不沉迷幻境,不畏惧现实,带着虚妄赠予的温柔勇气,熬过烟火起落,渡尽人间风霜,安静且坚定地走完属于我的漫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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