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片》熠青枫

1、血海 1987年

　　二十分钟前，舞厅还在营业。

　　留声机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舞池里男男女女搂着腰，郑坤坐在二楼包厢，一手端着威士忌，一手摸着身旁女人的大腿。他没注意到一楼角落坐了一个人。

　　林忆岚坐了很久。他点了一杯酒，没喝。他看着郑坤从二楼下来，看着他走进后台，看着他一个人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剔牙。林忆岚站起来，跟了过去。

　　化妆间的门关上时，郑坤才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人。

　　“你谁——”

　　林忆岚没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匕首从袖口滑出，第一刀刺向郑坤的肩胛，偏了，郑坤的酒瓶砸过来，林忆岚侧头，玻璃碎在墙上。郑坤到底是B级Alpha，力气不小，一把掐住林忆岚的脖子把他摁在化妆台上。林忆岚后脑磕在镜子上，镜子裂了，但他没松手，匕首从下往上捅进郑坤的侧腹。

　　郑坤吃痛松手。林忆岚翻身起来，膝盖顶住郑坤的胸口，把他压在地上。

　　郑坤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你是那个……”

　　林忆岚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你推我外婆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你外婆是谁？”

　　扑哧！
　　林忆岚没再问，一刀下去。

　　林忆岚蹲在郑坤面前，将匕首插入他的胸口，刀刃突破衬衫，直刺他的心脏。紧接着林忆岚拔出匕首，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犹如丝线一般快速落下在他的裤子上留下圆形的阴影。动脉血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浸湿了两人的上衣，也在浅棕色的木质舞池上留下一片亮眼的红。他信息素的铁锈味混着血腥味一同占据了整个舞厅。

　　郑坤用手死死按住按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握成拳，挣扎着向林忆岚挥去，可在这样严重的伤势以及刚刚两人激烈的打斗之下，他的出拳速度明显变缓，拳头被林忆岚以一种不可抵抗的力气握住，死死按着他的手放到地上。

　　郑坤的眼睛终于认出了他。

　　“你是……东城寨那个……收尸婆的……”

　　林忆岚的手顿了一下。

　　“你记得我外婆。”

　　郑坤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笑得很难看：“我记得……所有不交钱的人。”

　　林忆岚没说话。他想起外婆临死前的脸。想起那句话说“别报仇”。想起自己躺在泥地里三个小时，后腰的伤口在积水里泡得发白。想起邻居破门进来时他的伤口已经生了蛆。

　　他对外婆说“别报仇”，可他自己做不到。

　　“你外婆……叫什么来着？”

　　林忆岚的匕首又往下压了一寸。

　　“她叫陈二妹。你手下人推她的时候，她篮子里有两条鱼和一些菜，是准备晚上给我做汤的。”

　　郑坤看着他的眼睛，终于不笑了。

　　林忆岚把匕首拔出来，又捅进去。

　　周围一片寂静，显然是打斗的声响已经被外面的人听到，郑坤的旧部们有些在台下，有的在幕后，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敢动，只有郑坤的呻吟声和疑问声以及不明事理的留声机还在台侧咿咿呀呀的唱着。

　　“为什么？就因为……你的外婆？她是谁？很重要吗？”

　　郑坤又尝试着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压制林忆岚，一阵难闻的铁锈味从B级alpha的脖颈散发出来，如同触手一样，尝试靠近，包裹林忆岚。

　　“我记得你是omega吧，实力再强也终究要服从在alpha身下。你就和我一起去死吧！”，说着，郑坤又尝试夺走林忆岚的匕首，想要和他同归于尽。

　　但一股更为强劲，苦涩的柚子味从林忆岚身上炸开，反制住郑坤。林忆岚作为A级信息素的拥有者，可以反向违抗alpha的信息素压制。只不过，郑坤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也或许，是林忆岚在他眼里根本不重要，不值得了解，只是众多部下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犹如一只渺小的蝼蚁。

　　“希望你死前可以记住我，你曾经推了我的外婆，使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开我了。这笔债，我今天还给你。“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被信息素压制得，郑坤不再出声，双眼紧紧闭着，头转向一边。

　　——

　　1982年，六月。

　　林忆岚那天去东城寨外面买药。外婆咳嗽了半个月，中医说要用川贝，城寨里的药铺没有，他走了四十分钟到外面的药房，排了半个钟头的队。

　　回来的时候，巷口围了几个人。他拨开人群，看到外婆躺在石阶下面，菜篮翻在一边，两条鱼从篮子里滚出来，其中一条还在动。外婆的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血从灰白的头发里渗出来，在石阶缝里汇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蹲下来。

　　外婆的眼睛还没闭上。她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

　　“阿岚……”

　　“外婆，我在。”

　　“别……别报仇……”

　　然后她的瞳孔散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外婆！！你不要死！！“

　　“是谁干的！我不听！我就要给你报仇！”

　　林忆岚抱着外婆坐了很久。围观的人散了，天黑了，巷子里的灯亮了。他一直坐着，直到一个收尸的伙计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

　　这里是香港九龙城寨，位于九龙半岛东北部，原为清朝军事据点，后沦为三不管地带。城墙早已拆得七七八八，但寨内巷道纵横、楼宇密集，天上是乱拉的电线和晾衣竹竿，地上是湿漉漉的石板路和永远干不了的积水。港英政府不管，中国政府不管，各种帮派说了算。

　　林忆岚用板车把外婆推到城外的一片林地里埋了。六月的的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虽然是傍晚日落时分，但埋东西是个体力活，他身上出了好多汗，汗湿的衣服贴着自己的皮肤。可他的内心和此时城寨的大雨一样，是凉透了的。

　　之后，他在外婆的墓旁坐了好久，好几个小时不说话，眼神空洞得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拉着车和铲子，行尸走肉一般回了家。

　　回城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经过一条窄巷，四道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出纹身、耳钉和剃得怪模怪样的头发。

　　“你就是陈二妹的孙子？”

　　林忆岚没说话。

　　“你外婆欠我们的账，你打算怎么还？”

　　“她没欠你们钱。”

　　为首的人笑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摁在墙上。后脑磕在砖墙上，眼前一白。

　　“小崽子，还挺嘴硬。”

　　第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第二拳打在脸上，嘴角裂了。他倒在地上，有人踢他的后背，有人踩他的手。混乱中他感觉后腰一阵冰凉，然后是一股热流——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校服衬衫。

　　他们走了。

　　林忆岚趴在巷子的积水里，脸贴着湿漉漉的石板。他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又滑倒了。后腰的伤口泡在水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就这样趴了三个小时。中间有人经过巷口，看了一眼，走了。有一只野猫走过来闻了闻他，也走了。

　　最后是一个喝醉的老头踢了他一脚，以为他死了，低头一看：“还活着？”

　　林忆岚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个字：“嗯。”

　　老头没管他，走了。

　　他自己爬起来的。

　　他回到家，独自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独自包扎好伤口，独自在静默和疼痛中睡下，因为受伤独自在家里躺了好久起不来，最后还是邻居看这家人好几周没动静以为死人了过来破门而入才发现的他。

　　——

　　现今19岁的林忆岚缓缓站起身，把刀扔在地上，走到台侧，拨开唱针。这下舞厅内是真的彻底没有了声音，只有两种信息素混合在空气中的味道以及后台化妆品胭脂粉的味道。

　　二楼包厢的灯亮了，南区所有场子的老板一个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似乎是在凑热闹，或是一开始只想看这个年轻omega不自量力然后被杀掉的笑话，可没想到，他真的从上一位南区帮主手中得到了自己的位置。看来，南区，不，是九龙城寨真的要变天了。

　　林忆岚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包厢，说：“从今天起，南区姓林。”

　　随着他的话，周围的人们才像是按了开机键一样发出说话声。原先是郑坤的部下们虽表情拥戴，微笑着迎合他，但林忆岚从能他们个别人的眼神中看出来，只是因为自己是omega，又年轻，所以有好几个人明显是对他有着不信任和不服气。

　　林忆岚轻笑一声。

　　“你们有人有意见吗？有意见的可以现在上来和我打一架。”

　　最开始没人说话。

　　然后角落里一个光头开了口：“一个Omega，真的配当帮主？”

　　林忆岚看过去。光头是郑坤手下的打手，脖子上有一条青龙纹身，信息素是C级，在空气里散着劣质的烟草味。

　　“你上来。”林忆岚说。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上舞台。他比林忆岚高一个头，手臂粗一圈。他释放信息素想压制林忆岚，C级的压迫感像一堵墙压过来。

　　林忆岚没动。

　　光头一拳挥过来，林忆岚侧身，匕首没出，只用肘击了光头的肋下。光头吃痛弯腰，林忆岚膝盖顶上去，正中面门。光头倒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

　　“下一个。”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瘦高个，还是C级Alpha，想从背后偷袭。林忆岚像背后长了眼睛，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瘦高个整个人被摔在地上。

　　“还有吗？”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来。林忆岚没给他们释放信息素的机会，两下放倒。

　　有人想趁乱从台侧摸上来，林忆岚一脚踹在对方胸口，那人从舞台上滚下去，砸翻了一张桌子。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林忆岚站在舞台上，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衬衫领口沾了血，但他的呼吸很稳。他扫了一圈舞厅里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划过。

　　“还有谁？”

　　没有人说话。

　　他走下舞台。光头还躺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张脸，看他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恐惧。

　　二楼的走廊上站着五个人。其中四个是郑坤时代的老臣子，面色各异，有惊讶的，有阴沉的，有看不出表情的。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站在最边上，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唐装，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他看着林忆岚，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忆岚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人叫陈伯，东城寨旧区的老帮主，郑坤时代就在两边递话。他今天来，是看热闹的。

　　现在他看完了。

　　走出舞厅，来到南区娱乐街上，有人递烟，他接了，靠在门侧的墙上抽。

　　烟雾弥漫，看不清他的脸。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转身往南区深处走。

　　走出娱乐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北区码头的方向。那边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听说那边有个人，叫顾亦川，最近把北区码头收拾得服服帖帖。

　　此时的北区码头，雾气也很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