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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雁门 第四日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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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黄昏,沈清辞看见了关墙。
山道从松林里钻出来,在最后一道山梁上猛地断了。前面豁然开阔。一道灰白色的关墙横在两山之间,从东到西,把整条山谷拦腰截断。墙高数丈,墙头插着黑底红边的旌旗,旗面上绣着“萧”字。墙下是密密麻麻的营帐,白布顶子被暮光染成暗金色。炊烟从营帐间袅袅升起来,被晚风吹得斜斜地飘。再往远处看,群山绵延,一层叠一层,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
她在山梁上站了很久。
白马低头啃着道旁的枯草,鼻息喷得草叶一颤一颤的。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鬃毛油亮,被汗浸湿了一缕,贴在指腹上。她翻身上马。催了催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沿着山道小跑下去。
关墙越来越近。营帐也越来越近。她看见营帐间有人走动。穿着玄色号衣的兵卒,有的在搬粮草,有的在井边打水,有的围坐在地上擦兵器。她骑着白马穿过营帐边缘时,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人拦。关墙下的辕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她骑过去,勒住马。
“什么人?”守卫拦住马头。手按在刀柄上。
她从包袱里取出路引。递过去。守卫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国师府的大印鲜红。他犹豫了一下。
“探亲,”他念着路引上的字,“探谁?”
她刚要开口,辕门里传来一阵马蹄声。极重,极快。从营帐深处冲出来。守卫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退到一旁。
黑马从辕门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铁甲。甲片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还没来得及修。长发束得极高,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间那道竖痕。他勒住马。黑马打了个旋,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暮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张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沈清辞。”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喊了一整天军令之后还没喝水。
她仰头看着他。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像刀削过。铁甲下的玄色劲装空荡了几分。可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烧红的铁。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翻身下马。铁甲叶片哗啦响了一声。他站在她马前。仰头看她。
“下来。”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可语气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在发号施令。现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在求。
沈清辞翻身下马。落地时,脚底的旧伤硌了一下,她身子歪了歪。他伸手。扶住她手臂。掌心粗粝,烫得像烙铁。扶住了,就没有松。她站稳了。抬头看他。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暮风从关墙那头吹过来,把她的斗篷吹得翻卷。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偏过头,对旁边的守卫说了一句话。
“她住我帐里。”声音很平。
守卫应了一声,牵过白马。萧烬转身,往辕门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辕门。营帐间有人探头探脑。几个副将模样的军官远远看着,没敢凑过来。他带着她穿过一排排营帐。走到靠关墙根的一顶大帐前。帐帘掀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案、两把马扎。案上摊着地图和军报。角落搁着一副盔甲架子。
他掀着帐帘让她先进。她走进去。他跟在后面。帐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的暮光和风。帐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站在门边。她站在案旁。两人隔着一顶帐篷的距离。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然后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伸手。把她斗篷的帽檐掀开。露出她的脸。
“你瘦了。”他说。第三遍了。声音比前两遍都轻。
“你也是。”
他唇角动了一下。极轻。像要弯,又没弯。他伸手。把她斗篷的系带解开。斗篷滑下来。他接住。叠了叠。搁在马扎上。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路上碰见什么了?”
“碰见三个劫道的。”她说,“我拔了刀。他们走了。”
萧烬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身走到案边。从案下摸出一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灌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转回来。把酒囊递给她。
“喝一口。”他说。
她接过来。闻了闻。烈酒的辛辣冲进鼻腔。她喝了一口。嗓子眼烧起来。她咳了两声。把酒囊递回去。他接过去。又灌了一口。然后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拍了拍床沿。
“坐。”
她走过去。坐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她。油灯的光照着两人的侧脸。一个瘦削,一个苍白。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发间那根银簪。簪头的梅花在灯影里亮了一瞬。他的手指顺着簪身滑下去。滑到她耳畔。停了一瞬。
“明日,”他声音很低,“我带你去关墙上看。”
“嗯。”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案边。把军报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这是关墙的布防。”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硬,“东段三千人。西段两千人。中段五千。后备营在墙根底下。有事随时能顶上去。”
她站起来。走到案边。低头看着那张图。他画的布防线,有的粗有的细。东段最粗。西段次之。中段密密麻麻。她看了片刻。伸手。指尖点在图上某个位置。
“这里。”她说。
萧烬低头看。
“东段和西段中间,”她声音很平,“有一段没画线。”
他看了片刻。然后他拿笔在那段空白处画了一道。重重地。墨迹洇透了纸背。
“明日补上。”他说。放下笔。抬头看她。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两小团金色的光。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话。
她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伸手。把他握笔的手指从笔杆上拿下来。攥在手里。他的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她攥了攥。松开。
“歇吧。”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吹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