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主》妄驯

38、出城 天还没亮，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面朝帐顶。帐顶那道裂痕还在，从东南角延伸到西北角。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只包袱。昨夜谢无妄让人送来的。她打开看了看。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做的软底鞋、一小包干粮、一囊水。还有一只白瓷小瓶，瓶底贴着一张纸笺，上面写着“金创药”三个字。字迹清瘦。是他的。

　　她把包袱系好。从枕下取出铜镜。翻到背面。指尖按着“清歌”两个字。按了按。收进袖中。短刀别在腰间。兵符她没有带，留给了姐姐。她站起来。推开门。

　　晨雾很重。老槐的叶子湿漉漉的，竹巢里的燕子还没醒。院中石桌上放着一盏茶。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她把茶盏放下。走到东角门边。推开门。走进窄巷。晨雾在巷子里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无妄站在院门口。竹青常服。晨雾把他的轮廓模糊了，可她看得见他在那里。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叫她。只是站着。她转过身。继续走。

　　穿过横街，穿过窄巷。听雪楼的侧巷出现在眼前。她站在巷口。等了片刻。侧巷尽头，砖墙转了一下。沈清歌侧身出来。今日她穿了一件素青色的窄袖衫，马尾束得利落。看见沈清辞站在巷口，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路上吃的。”她说。把油纸包塞进她包袱里，“炊饼。今早新烙的。”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还热着，隔着纸透出温热的触感。她系好包袱。抬头看着姐姐。沈清歌也在看她。七分像的两张脸。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砖墙上。一个脸上有疤，一个瘦得脱了相。

　　“姐。”沈清辞开口。

　　“别说了。”沈清歌打断她。声音哑。可稳。“走吧。趁日头还没出来。路上好走些。”

　　沈清辞看着她。然后她伸手。把姐姐的衣襟理了理。指尖从领口抚过。收回手。转身。走出巷口。

　　城门口的守卫查了路引。谢无妄昨夜让人送来的。路引上写着“国师府沈氏，往雁门探亲”。守卫看了一眼路引，又看了一眼她。瘦小的，裹着灰斗篷的年轻女子。一个人。牵着一匹白马。他犹豫了一下。可路引上国师府的大印鲜红。他挥手放了行。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苗还青，被晨风吹得翻着银白的浪。她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她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城门洞黑黢黢的。没有人追出来。她收回目光。策马。官道在眼前展开，一路向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升起来了。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老汉、几个结伴上路的行商。她骑着白马从他们身边经过。风吹起她斗篷的帽檐，露出半张脸。有行商多看了她两眼。她把帽檐拉低了些。催了催马。白马小跑起来。蹄声轻快。

　　午时，她在路边一棵老树下停了。下马。把缰绳拴在树干上。坐下来。解开包袱。姐姐塞的油纸包还在。打开。里面是四张炊饼。烙得金黄，撒着芝麻。她拿起一张。咬了一口。饼是咸的，里面夹着葱花和碎肉。她慢慢嚼着。又掏出水囊喝了两口。白马在旁边低头啃草。鼻息喷得草叶一颤一颤的。

　　吃完一张饼，她站起来。把剩下的重新包好。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继续往北。

　　走了不知多久，官道开始窄了。两旁的麦田少了，山多了。路边的树也换了。老槐变成了松柏，长得又高又直。日头偏西时，她看见远处山脚下有一间驿站。白墙灰瓦，门前挑着旗幡。她把马骑过去。驿站的伙计迎出来，接了缰绳。她下了马。走进驿站。要了一间房。伙计引她上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子朝北。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山腰上飘着薄薄的雾。

　　她关好窗。闩上门。在床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解开。油纸包里还剩两张饼。干粮没怎么动。水囊还有大半。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短刀搁在枕下。铜镜搁在枕头底下。金创药放在桌上。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驿站的房间矮，天花板是木板的。她看着木板上的节疤。看了很久。

　　雁门。再走五天。萧烬在那里。二十万兵马。她在心里算着。算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灰抹的。没有她从小刻的身高线。没有裂缝。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在墙面滑过。凉的。她收回手。缩进被子里。

　　窗外有风声。山里的风，比京城硬。拍在窗纸上啪啪响。她闭上眼。黑暗里，她攥住铜镜。“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京城远了。姐姐在暗室里。谢无妄在院子里。萧烬在雁门。她在路上。一个人。一匹马。一条路。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木板上的节疤在暗处看不清了。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