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主》妄驯

35、两个人接 第二日清早

　　第二日清早，沈清辞到巷口时，谢无妄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今日换了一件竹青色的常服，没有束玉带，只系了一条同色的细绦。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露出干净的下颌线条。晨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清冷的面孔映得柔和了几分。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紫竹编的，盖子严丝合缝，提手处缠着细麻绳。看见她来，他抬了抬手里的食盒。

　　“给她的。”他说。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只食盒。“里面是什么？”

　　“桂花糕。新做的。”他顿了顿，“你姐姐从前在听雪楼的时候，茶点里只动桂花糕。”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出了巷口。穿过横街时，谢无妄走在她外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同步。晨市已经开了，蒸笼的白雾从摊棚里涌出来，油条在锅里滋滋响。他侧了侧身，替她挡开一个挑着担子横穿街面的货郎。货郎道了声歉，匆匆走了。他收回手，继续走。

　　听雪楼的侧巷出现在眼前时，沈清辞放慢了脚步。谢无妄也跟着慢下来。两人停在巷口对面，等着。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侧巷尽头，那面砖墙转了一下。沈清歌侧身出来。今日她换了一件衣裳。还是暗青色的劲装，可袖口和领缘的滚边换了新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马尾束得比昨日利落，碎发抿得服服帖帖。她站在巷子里，看见沈清辞站在对面，旁边还站着谢无妄。她停了一拍。目光在谢无妄脸上定了一下，又收回来。然后她迈开步子。穿过街面，走到两人面前。

　　“来了。”她说。声音还是哑，可比昨日稳了些。

　　“嗯。”沈清辞点头。偏过身，让出半步。

　　谢无妄把食盒递过去。“桂花糕。”他说，“新做的。”

　　沈清歌低头看着那只紫竹食盒。看了两息。伸手接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提在手里。没说谢，也没说不谢。可她提着食盒的那只手，指节没有绷紧。松松地拢着提手。像拢着一件寻常东西。

　　“走吧。”她说。

　　三人并肩往回走。沈清歌走在中间，沈清辞在她左边，谢无妄在右边。沈清歌的步子比昨日快了些。走到巷口时，她没停。只是侧了侧脸，扫了一眼街面，又收回来。继续走。沈清辞注意到姐姐的肩没有昨天那么绷了。走路时微微晃着马尾，发梢扫过肩头，一下一下的。

　　拐进国师府后巷时，沈清歌在巷口站了一瞬。比昨日短。然后她跨了进去。走到东角门前，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在门槛外站住。她只是顿了一步。然后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老槐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沈清歌走到石桌边。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桂花糕码得整齐，雪白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瓣。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动作极轻。可沈清辞看见了。谢无妄也看见了。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只茶壶。走过来。给石桌上那只空茶盏里倒了茶。龙井。温的。

　　沈清歌端着茶盏，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她坐在石凳上。咬一口糕，喝一口茶。吃着吃着，肩膀慢慢松下来。像一根弦终于被拧松了。她吃完第二块，把手上的碎屑拍了拍。抬头。

　　“今日我多走了一段。”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嗯。”沈清辞点头。

　　“明日再多走一段。”沈清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走到巷口不用停了。”

　　沈清辞看着她。姐姐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脸上的旧疤在日光里淡了些。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带她去逛庙会。人挤人，姐姐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嘴里念叨着“别走丢了”。那时姐姐的手很暖。后来姐姐的手就凉了。现在还是凉的。可至少没抖。

　　“好。”她说。

　　沈清歌站起来。把食盒盖好。提在手里。“回去了。”

　　“姐。”沈清辞站起来，“明日我接你。”

　　沈清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无妄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出东角门。走进窄巷。步子比昨日快。马尾在背后晃着。她走到巷口时，没有停。只是偏了偏头，扫了一眼街面。然后拐出去。消失了。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谢无妄站在她身后。一步远。低头看着她。

　　“她明日就能自己走到巷口了。”他说。

　　“嗯。”

　　“后日，”他声音很轻，“也许能走到横街。”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老槐树下，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竹青色的常服被照得发亮。她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龙井。温的。他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安静地喝茶。竹巢里的燕子叫了两声。老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日影从石桌这头移到那头。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燕子趴在巢口，脑袋一点一点的。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边缘那朵莲花结。圆圆的，润润的。收回手。转身。

　　“谢无妄。”

　　他抬眼。

　　“明日，”她说，“你不用去了。”

　　他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我姐她，”沈清辞顿了顿，“得自己走。”

　　谢无妄端着茶盏，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伸手。把她肩头那片槐叶拈掉。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停了一瞬。

　　“好。”他说。转身走回书房。

　　沈清辞站在老槐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他碰过的地方留着一片凉意。她攥了攥拳。松开。转身走回房里。躺下。面朝墙壁。枕下有铜镜。她伸手摸了摸。指腹顺着镜背的缠枝莲纹滑到“清歌”两个字上。按了按。

　　姐姐明日自己走。不用接了。一步一步。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