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城门 三日后,天 ...
-
三日后,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
她坐在床边,没有点灯。黑暗里,她摸到枕下的铜镜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站起来。推开门。院中晨雾很重,老槐的叶子湿漉漉的,竹巢里燕子还没醒。她穿过月洞门,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谢无妄站在窗边,已经换好了衣裳。鸦青常服,袖口束得整齐。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桌上放着两只茶盏。温的。他递了一杯给她。
“走吧。”他说。
两人出了东角门。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谢无妄扶她上车,自己坐在车辕另一侧。马蹄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穿过长街时,街面上还冷清,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蒸笼的白雾从帘子缝里飘进来,混着面香。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攥着袖中那方帕子。
城门口已经列了队伍。
玄甲军排成两列,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官道上。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萧”字。萧烬骑在黑马上,停在队伍最前方。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玄铁甲,阳光被铁甲切成碎金。他远远看见青帷马车,勒了勒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马车停下。谢无妄先下车,伸手扶她。她踩着车辕下来,站在官道边。晨雾散了,日头从城楼后面升起来,照着她的脸。萧烬策马过来。黑马停在她面前两步远。他翻身下马。铁甲叶片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她面前,甲胄的阴影罩住她半张脸。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底青黑,颧骨上有一道新添的浅疤,不知是练武还是收拾行装时蹭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沈清辞。很久。然后开口。
“来了。”
“嗯。”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谢无妄。谢无妄微微颔首。萧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令。虎头纹。雁门大营的兵符。和他前日给她那枚一模一样。他把兵符放在她掌心。她的手指合拢。铜令微凉。
“拿着。”他声音哑得厉害,“两枚。一枚在你这儿,一枚在我那儿。我回来了,两枚合一。我没回来——”
他没说完。沈清辞看着他。她忽然伸手。指尖抵在他唇上。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回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她收回手。把兵符收进袖中,和帕子放在一起。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白玉兰。银线绣的。她把它递过去。萧烬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帕子上的玉兰绣了一半,花瓣只绣了五朵,第六朵还空着。针脚细密。他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然后他把帕子贴身收进甲胄内衬里。
“走了。”他说。
他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一声。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晨光照着他铁甲上的暗纹,映出碎金一样的光。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勒马转身。玄甲军齐刷刷地调转马头。马蹄声如闷雷。队伍缓缓开拔。旌旗在晨风里翻卷,越走越远。
沈清辞站在官道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越来越小。城门洞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斗篷吹得翻卷。她站了很久。久到玄甲军变成官道尽头一条黑线,久到黑线彻底消失。然后她转过身。
谢无妄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袖手而立。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面容清冷如画。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回吧。”她说。
他点了点头。两人上了马车。回程的路上,马车穿过城门洞,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袖中那枚兵符硌着手臂。她伸手摸了摸。然后她睁开眼。谢无妄坐在对面,一直看着她。
“谢无妄。”
“嗯。”
“我姐那边,”她声音很平,“今日我去看看。”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我在家等你。”
马车停在国师府后巷。她下了车。没有回院。直接往左拐。穿过横街,穿过窄巷,穿过长街。听雪楼的侧巷出现在眼前。她走到尽头。墙上那朵梅花赤裸裸地贴着砖面。她伸手。拇指按住梅花中心。用力一按。墙面向内转开。她侧身挤进去。
甬道里很黑。她扶着墙壁往前走。二十步。转弯。十五步。再转弯。尽头透出灯光。她朝光走去。走出甬道。暗室里,姐姐坐在桌后。今日她没有磨刀。桌上摊着地图。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从妹妹脸上滑到她袖中鼓鼓的兵符上。又滑回她眼睛。沈清歌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
“他走了?”
“走了。”
沈清歌垂下眼。看着地图。手指在某个位置按了按。很久没说话。
“姐,”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来,“今日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歌抬眼。
“谢无妄说,”沈清辞声音很平,“他每年清明都去城西。拔草,压纸钱。他替你去过。三年。每年都去。”
沈清歌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光影在她脸上晃了晃。那道旧疤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深。很久之后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知道。”她说。顿了顿。“每年他去的日子,我都知道。”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袖中的兵符取出来,放在桌上。虎头纹朝上。
“萧烬给我的。两枚。一枚我拿着。一枚他带走了。”她声音很平,“姐,他们都动了。萧烬走了。谢无妄留了。你还在算。”
她转身。走到暗室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出来?”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更漏滴了九下,久到甬道尽头传来远处街市的喧闹声。然后沈清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快了。”
沈清辞走出暗室。推开暗门。晨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她站在侧巷里。深吸一口气。她裹紧斗篷,往回走。穿过长街,穿过窄巷,穿过横街。推开东角门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
老槐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朝她叫了一声。她走到石桌边坐下。石桌上放着一盏茶。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谢无妄坐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可没看。他在看她。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碎成光点。她端着茶盏坐在石凳上。两人隔着半座院子对望。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对面。她放下茶盏。
“你姐姐说什么?”他问。
“她说快了。”
谢无妄垂眼看着石桌上那道浅褐色的茶渍圆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眼。唇角弯了弯。极轻,极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