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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坟前   第三十 ...

  •   第三十一章坟前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沈清辞从东角门出来时,窄巷里已经站着两个人。萧烬牵着黑马靠在左墙,玄色大氅的边角拖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谢无妄牵着白马站在右墙,月白锦袍被晨雾打湿了一片,贴在肩头。两人隔着一丈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可听见她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她裹着那件素灰斗篷,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她走到巷中,站定。左右看了一眼。萧烬的眼睛里布着血丝,像一夜没睡。谢无妄眼下有一层淡青,不明显,可她认得。三人都没有说话。她翻身上了谢无妄的白马。萧烬的黑马走在前头。谢无妄步行跟在马侧。三人出了城西门。

      城西的路比城内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两旁是低矮的民房,灰瓦上蹲着麻雀,被马蹄声惊起,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民房渐稀,荒地渐阔。巷子尽头,一小片长满枯草的荒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坟。

      萧烬先勒了马。黑马停在坟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蹄子刨了两下土,鼻息喷出白雾。他翻身下马,大氅甩在身后。谢无妄也停了步,站在马侧,抬手扶住缰绳。沈清辞翻身下马。脚落地时,踩在一块活动的碎石上,身子晃了晃。谢无妄的手已经伸到她臂侧,虚虚护着。她没有接。自己站稳了。

      她朝那座坟走去。

      坟头的土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像不久前被人培过。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字。她蹲下来。字迹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沈门秦氏子恪之墓。”

      碑前压着一摞纸钱,用一块青石镇着。纸钱边缘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碑座上。她伸手,把石头搬开。纸钱散开来,最上面一张已经被风掀起一角。她拿起来。纸钱背面有字。墨写的,一笔一划,收笔带顿。

      “三年前欠你的,今日还你。”

      姐姐的字。

      沈清辞攥着那张纸钱。指节泛白。她把纸钱翻过来,正面。又翻回去。看了三遍。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回头。

      萧烬站在坟前五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张纸钱上。他的下颌绷得很紧,腮帮子咬出一条硬线。谢无妄站在更后面。白马拴在荒地边的一棵枯树上。他袖手而立,面容清冷。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沈清辞走到坟前。弯腰,把那张纸钱重新压在碑座上。用青石镇好。然后她直起身。看着碑上的字。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坟头上。她站了很久。风从荒地那头吹过来,纸钱哗哗响。她的斗篷被掀起一角。她没有按住。

      “姐夫。”她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姐让我替她来看你。”

      她顿了顿。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面颊。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不敢来。她三年没出过门。她坐在暗室里,算天下,算所有人。可走到门口,腿就软了。”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今日我来替她。以后每年,我都替她来。”

      她身后没有声音。萧烬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谢无妄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可她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一道滚烫,一道微凉。都钉在她肩胛骨上。

      “你们俩。”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萧烬和谢无妄都僵了一瞬。

      “站那么远干什么。”她声音很淡,“过来。”

      身后安静了一息。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两道。一道重,一道轻。一左一右。停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她偏过头。左边是萧烬。玄色大氅,下颌绷紧。右边是谢无妄。月白锦袍,面容清冷。两人隔着她,目光在坟前交汇了一瞬。又同时移开。

      沈清辞看着他们。一个站在她左边,一个站在她右边。三人并排,面对着一座坟。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坟前。她的影子在中间,瘦瘦长长。左边那道宽一些,右边那道高一些。三道影子叠在坟头的土上,像一个“山”字。

      她看着那道“山”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开口。

      “我姐说,花开的时候要好好看。落了就看不到了。”她顿了顿,“她当年没看住。我替她看。”

      她蹲下来。伸手。从坟头上拔掉一根枯草。又拔掉一根。动作很慢。一根一根。萧烬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也蹲下来。隔着坟头,在她对面。伸手,拔草。他的手指粗大,虎口有茧,拔草的动作却极轻。谢无妄站在一旁,看了很久。然后他也动了。他没有蹲下。他只是弯腰。伸手。把碑座上那张被风吹歪的纸钱,重新摆正。

      三人没有说话。风从荒地那头吹来,纸钱哗哗响。枯草被拔掉的地方露出新土,颜色比周围的深。沈清辞拔到最后一根时,指尖碰到土里一块硬物。她拨开土。是一枚铜钱。半枚。断口整齐,像被人掰断的。她拿起来。铜钱背面有字。

      “沈。”

      她攥住那半枚铜钱。指节泛白。回头。萧烬蹲在坟头对面。谢无妄站在碑侧。两人都在看她。一个眼神滚烫,一个目光沉静。她站起来。把那半枚铜钱收进袖中。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去。”她说。

      她朝白马走去。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左脚踝的旧伤,方才蹲久了,血行不畅,麻了。她身子歪了一下。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一只从左边,一只从右边。萧烬的手掌粗粝滚烫。谢无妄的指尖冰凉修长。两只手同时扶住了她的左右手臂。

      她停住了。低头看着两只手。左边那只攥着她的臂弯,力道很大。右边那只托着她的肘,力道很轻。她没有甩开。也没有道谢。她只是站直了。等脚踝的麻意散去。然后她轻轻挣了一下。两只手同时松开。

      她翻身上马。萧烬和谢无妄各自上马。回程的路上,三匹马并辔而行。黑马在左。白马在右。中间是她。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三道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前方的石板路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回到国师府后巷时,已近午时。萧烬勒住马。没有下马。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策马离去。黑马蹄声远了。巷子里只剩白马和她。谢无妄翻身下马。伸手。她扶着他的手臂下马。落地时,他的掌心在她肘下托了托。等她站稳,才松开。

      两人走进院中。老槐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她走到石凳边坐下。谢无妄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放着一壶温着的茶。他给她倒了一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温的。她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那半枚铜钱。放在石桌上。铜钱断口整齐。背面“沈”字朝上。

      谢无妄看着那半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姐姐来过了。”

      “嗯。”

      “昨夜。”

      “嗯。”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半枚铜钱翻过来。正面朝上。上面刻着一个“恪”字。断口另一半,应该刻着“秦”或者“子”。合起来,是姐夫的墓志。姐姐掰断了它。一半埋在坟头土里,一半……

      “另一半在她手里。”沈清辞说。声音很轻。

      谢无妄收回手。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凉了。可他喝了。喝完,放下。他看着空空的桌面。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明日,我把院门拆了。”

      沈清辞抬眼看她。

      “不用。”她说。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竹巢里,燕子趴在巢口,脑袋一点一点的。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边缘那朵莲花结。圆圆的,润润的。然后她收回手。转身看着石桌边的谢无妄。

      “留着。”她说,“我姐还没来过。”

      谢无妄看着她。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光点。他坐在光点里,面容清冷如画。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伸手。把她肩头那片槐叶拈掉。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停了一瞬。

      “好。”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身走回房里。月白锦袍掠过门槛。她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竹巢。燕子趴在巢口。她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月牙形的旧印子。今日萧烬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谢无妄扶过的地方,留着一片凉意。

      她攥住拳。把余温和凉意一起攥在掌心里。然后她走回石凳边坐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石桌前。日影从她头顶移过去。暮色漫上来。燕子睡了。老槐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照着她脚边空空的石凳和空空的茶盏。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房里。躺下。面朝墙壁。黑暗中,她攥住铜镜。“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唇角弯了弯。

      今日三人去了城西。姐夫坟前。姐姐昨夜来过。铜钱掰成两半。一半埋在土里,一半带走了。她没见到姐姐。可姐姐昨夜来了。姐姐出了暗室。走到城西。又回去了。

      姐姐在动。一步一步地动。

      她把铜镜扣在枕下。翻了个身。面朝帐顶。月光从西窗漏进来。她伸手,让那线光落在掌心里。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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