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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北廊三柱 卯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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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
沈清辞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整夜。天蒙蒙亮时,她睁开眼。脚踝上的银链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色泽,链环上的莲纹被日光照得明暗交错。她没有动。她躺在榻上,听着院中老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听着远处池水的哗然,听着换班守卫的脚步声从东角门移到西角门。
辰时。谢无妄该去上朝了。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银链拖在身后,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湿意。她探头朝外看。那只燕子不在。老槐的横枝上,旧巢静静挂在树干分叉处,巢口朝东南,像一只半阖的眼。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铜镜还在原位。她坐下来,拿起铜镜翻到背面。指尖按着“清歌”两个字,按了很久。然后她放下铜镜,拉开妆台抽屉。里面是谢无妄给她备的物件,木梳、发绳、一小盒胭脂、一叠干净帕子。她把帕子拿出来,摊在膝上。一共六方,素白丝绢,四角绣着极小的莲纹。
她抽出其中一方,翻到背面。然后用指甲在布面上极轻极浅地划。没有银簪,簪子被谢无妄收走了。指甲划过丝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划得很慢,很轻,确保每一笔都只留下凹痕,不弄破布面。
“听雪楼北廊第三柱。”
划完,她把帕子翻过来,正面朝上。五朵白玉兰,银线绣的,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她把帕子叠好,攥在掌心。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燕子在午后来。
那时日头正烈,老槐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蝉声铺天盖地。她坐在窗边绣帕子,膝上摊着谢无妄送来的午膳,她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粥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那只燕子从墙外飞进来,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精准地落在老槐的横枝上。它钻进巢里,待了片刻,又探出头来,歪着脑袋朝窗边看。
沈清辞放下针线,拿起桌上半块素饼。走到窗边,把手伸出井字格。碎屑从指缝漏下去,落在窗台上,又滚到地上。燕子叫了一声,从槐枝上飞下来,扑棱棱落在窗棂上。黑亮的眼珠盯着她,又盯着窗台上的碎屑。
它跳进窗来。
沈清辞的手腕悬在半空,一动没动。燕子啄了一粒碎屑,又啄一粒。喙尖点在掌心,又轻又痒。她看着它。它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尾羽分叉如剪,胸前的绒毛蓬松柔软。她慢慢合拢手指,极轻极轻地,虚虚拢住它的身体。燕子在她掌中扑棱了一下,翅膀扫过她的指缝。她没有收紧,只是把另一只手探过来,将攥在手心的帕子,极快地系在了燕子的左脚上。
帕子很轻,四角打了结,像一个小小的布包。她用指甲掐断多余的线头,然后松开双手。燕子扑棱棱飞起来,在窗边绕了一圈,振翅飞向老槐。它落在横枝上,停了一瞬。然后钻进了巢里。
沈清辞收回手。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旧巢。巢口朝东南,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截泥边和几根枯草。燕子进去了,没有出来。过了很久,它的头探出来,又叫了一声。左脚上干干净净。
帕子不见了。
她攥住窗框。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她的心跳得极快,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日影从第五格移到第六格,久到蝉声歇了一轮又叫起来。然后她慢慢松开手,回到桌边坐下。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傍晚,谢无妄回来时,她正坐在窗边绣帕子。
针线走得很稳,一上一下。银线在红缎上走成一朵玉兰花瓣。她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他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早,鸦青色的常服换了一件月白的,袖口沾着一小片湿痕,像洗过手没擦干。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侍女送来的晚膳,她没动。他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清蒸鱼,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今日做了什么?”他问。
“绣花。”她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鱼,鱼肉雪白,上面缀着几丝姜葱,“喂了燕子。”
谢无妄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他抬眼看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膝上绣了一半的帕子,又滑到她脚踝上的银链。链子垂在椅子边,拖在地板上,链环上的莲纹被烛火照得明明灭灭。
“燕子吃了?”他问。
“吃了。”她声音很平,“半块素饼。”
他看了她很久。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两小团金色的光。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两人隔着桌子,安静地用完了晚膳。他走的时候,在门边停了一下。背对着她,站了片刻。
“清辞。”
她抬头。
“明天我休沐,”他说,“想不想去院子里坐坐?槐树下有石凳,我让人铺了垫子。”
她看着他。他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她想起那日他说“我怕你不走,又怕你走”。她想起他在槐树下站了一整夜。
“好。”她说。
他走了。院门合上,铁锁落下。她坐在桌边,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庭院,渐行渐远。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映着烛火,一小团晃动的光。她端起碗,把碗底那点粥汤饮尽。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上,轻响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已经沉了,老槐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影。那只燕子早就飞走了,巢口朝着东南,静静挂在树干分叉处。她看着那个巢,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窗,回到床上躺下。
脚踝上的银链拖在床沿外,银环磕在床柱上,叮当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她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北廊三柱。卯时三刻。
姐姐教她的法子。姐姐在这间房里喂熟的燕子。姐姐算准了每一步。
她闭上眼。黑暗中,她开始等。等燕子把帕子带到听雪楼。等听雪楼的人在北廊第三根柱子等她。等谢无妄发现,或没发现。
她有一百种法子。这只是第一种。
窗外,池水哗然。她翻了个身,银链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