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网 谢无妄走后 ...

  •   谢无妄走后的夜里,沈清辞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膝上,铜镜和纸笺并排摆在面前。月光从西窗移进来,落在铜镜上,镜背的缠枝莲纹泛着幽冷的铜光。她左手按着“清歌”两个字,右手食指一遍一遍描摹纸笺上姐姐的笔迹。描到第九遍时,她忽然停了。

      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什么。纸笺最下端,折痕最深处,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字。比姐姐留给谢无妄的那行字更小,更轻,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没有墨色,只有纸面被刮出的凹痕。她把纸笺凑到月光下,借着那线银白的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听雪楼北廊第三根柱,卯时三刻。”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可那收笔带顿的笔迹,是姐姐无疑。姐姐给谢无妄的信里,藏着给她的消息。姐姐知道谢无妄会把信给她看。姐姐算准了每一步。

      沈清辞攥着纸笺,指节泛白。她把那行字看了七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她将纸笺重新折好,收进枕下。铜镜也收进袖中,贴着袖袋内侧。她躺下来,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光滑的,没有她从小刻的身高线。可她用手指在墙上无声地划着,划出那行字,划出姐姐的笔迹,划出“卯时三刻”四个字。

      卯时三刻。后天早晨。

      她闭上眼。黑暗中,她开始计划。

      第二日,谢无妄来陪她用早膳。

      薏米粥、桂花糕、两碟酱菜。和往日一样,清淡,精致,摆盘一丝不苟。他坐在她对面,给她盛粥,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她低头喝粥,偶尔抬眼看他。他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净,长发束得比平日松些,鬓角垂着两缕碎发。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握勺的手指,又从手指滑回她脸上。

      “昨夜没睡好?”他问。

      “嗯。”她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认床。”

      谢无妄笑了笑。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他把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碟沿上停了停。“多吃些。你太瘦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她慢慢嚼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老槐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翻动,院门关着,门外守卫的影子在门缝下晃了晃。

      “谢无妄,”她忽然开口,“明日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让人把院子收拾一下。”

      “不用。”她低头咬第二口桂花糕,声音平淡,“就在槐树下坐坐。不出去。”

      谢无妄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明日辰时我有朝会。”他说,“午时回来陪你用膳。”

      她点头。他走出门去。脚步声穿过庭院,院门开了又合。她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手指上的糕屑被她一颗一颗拈起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和铜镜放在一起。

      午后,她开始准备。

      她把床上的薄毯叠好,放在窗边的椅子上。毯子够大,够厚,可以裹住整个人。她把鞋脱了,赤脚在地板上走了几步。脚底的血口已经结痂,走起来只有一点点钝痛。她踮起脚,试了试。东角门的方向,从窗边到院墙,大约是三十步。

      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那支银簪。簪尖在日光里亮了一瞬。她把它插进发髻,用两根细发夹固定。然后她坐在窗边,拿起针线,继续绣帕子。针尖穿过布面,一上一下。她绣的是玉兰花瓣。银线在日光里走成一条细河。绣完一朵,又绣一朵。绣到第五朵时,日影从窗格第三格移到了第五格。

      傍晚,谢无妄没有来。

      她等到天黑,等到院中点灯的侍女来了又走,等到月亮从东窗移到西窗。桌上有侍女送来的晚膳,她没有动,一碗白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把那层膜挑开,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她躺回床上,攥着铜镜。铜背上的“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一下一下,随着心跳。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月光从西窗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她的枕边。她让那线光落在掌心里,攥住,又松开。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声地在墙上划着。卯时三刻。卯时三刻。卯时三刻。

      她划了九十九遍。然后闭上眼。

      第三日,卯时。

      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只泛着一线青白,院中老槐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沈清辞睁开眼。她没有赖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的血口被凉意一激,钝痛从脚心漫上来,她咬了咬牙。

      她把薄毯裹在身上。毯子是素灰色的,裹住她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赤着的脚。她从袖中摸出银簪,握在掌心。簪尖朝外,贴着腕内侧。

      她走到门边,贴耳听。门外寂静。守卫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等了片刻。然后东角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锁链响。换班了。守卫的脚步声远去。西角门的守卫咳嗽了一声,朝东角门方向走了两步。

      七十二步。一盏茶。

      她拉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老槐叶子的涩味和泥土的湿气。她赤脚踩上青石板,凉意从脚心窜上小腿。她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薄毯裹得很紧,拖在地上,扫过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

      走到老槐树旁时,她停下来。树干极粗,树皮粗粝,她背贴着树干,喘了两口气。从这里到东角门还有十步。守卫不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青白的天光。

      她抬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僵住了。慢慢回头。

      谢无妄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穿朝服。一身素白中衣,外面只披了一件月白外袍,衣带松松地垂着。长发散在肩上,赤着脚,脚背上沾着泥土和枯叶。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裹着薄毯的身体滑到她赤裸的脚上,又滑到她藏在薄毯下的、攥着银簪的那只手。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眼底却暗沉沉的。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青白色的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夜里走出来的玉像,浑身都是凉的。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被晨风一吹就散,“第二次了。”

      她攥紧银簪。簪尖抵着腕内侧,压出一道血痕。

      谢无妄慢慢走近。一步,两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晨光从他肩头漏下来,照着她苍白的面孔和攥紧的拳头。他伸手,握住她那只攥着银簪的手腕。指腹贴在她腕间的脉搏上,按了按。

      “你要杀我?”他问。

      她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她腕间慢慢滑过,滑到掌心,掰开她的手指。银簪露出来,簪尖上凝着一滴血,是她方才攥得太紧扎出来的。他把银簪取走,收进自己袖中。然后他弯腰,把她横抱起来。

      薄毯散了,落在地上。他抱着她,赤脚走过碎石小径,走过东角门,穿过庭院。老槐的叶子落下来,飘在他肩头,又滑下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回到房中,他把她放在床上。从袖中取出药膏和细布,坐在床尾,托起她沾满泥土的脚。他用湿帕子擦去泥和枯叶,指腹压着结痂的血口边缘,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涂完药,缠上细布。两只脚都缠好了,他放下细布,抬头看她。

      “我昨日说过的。”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第二次,就打断腿。”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子不长,两端各有一个银环,环上雕着极小的莲纹。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托起她的左脚踝。银链绕上脚踝,银环扣紧,咔嗒一声轻响。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银链贴着皮肤,凉意从脚踝漫上来。链子不长,只容她从床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桌边。和摘星楼那根一模一样。只是这根是银的,摘星楼那根也是银的。谢无妄果然什么都算准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她脚踝上的银链,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沈清辞,”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在槐树下站了一整夜。”

      她抬眼看他。他站在晨光里,月白外袍被风吹起一角。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攥成拳,指节泛白。

      “我怕你不走。”他说。

      她愣住了。

      “又怕你走。”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然后他转身,走出门去。院门合上。铁锁落下。哗啦,哗啦,哗啦。三道。

      沈清辞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银链。链子很细,却很结实。她伸手拉了拉,银环嵌进皮肉,勒出一道红痕。她松了手。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用手指在空气里划着。卯时三刻。卯时三刻。她划了九十九遍。然后她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谢无妄昨夜在槐树下站了一整夜。

      他怕她不走。又怕她走。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住铜镜。铜背上的“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

      姐姐,你听见了吗?他不怕死。他怕我。

      窗外,池水哗然。她翻了个身。银链在床沿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