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6、另一个陆九喧 ...
-
陆九喧的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封印符文在暗光里浮着淡青的印子。他盯着门槛上那张脸,左眉尾的小痣,鼻梁中段的微小突起,连下颌收窄的弧度都与他相同。只是那道疤从左眉骨斜切到左下颌,疤色发白,边缘皮肤微微隆起,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脸上。
“你叫什么。”陆九喧问。
来人把斗笠靠在门框边,斗笠沿上的水珠滴在门槛石缝里,一滴接一滴,石缝里积的灰被水冲开,露出底下青色的石质。他说叫陆九渊,声音和陆九喧一样,但尾音沉下去,像喉咙里压着东西。
“九渊。”陆九喧重复了一遍,目光没离开那道疤。
“师父没提过你。”陆九渊跨过门槛,脚踩在刚才滚落的旧钱币上,钱币边缘陷进鞋底的泥里。他走到柜台前,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灰蓝布上,方孔朝上,边缘的微雕在暗光里反出铜色。第一枚刻着“魂”,第二枚刻着“归”,第三枚刻着“地”。三枚铜钱排成一排,间距相同,像用尺子量过。
孟老板从货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后腰还抵着架子边,他盯着那三枚铜钱,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赵小婉站在竹篓旁边,碎镜片还捏在手里,镜面映出陆九渊的侧脸,她把镜片往怀里收了收,另一只手按在账册封面上。
“七枚铜钱,你手上一枚,我这里三枚,四枚齐了。”陆九渊把左手收回袖口,右手搭在柜台边沿,手指关节泛白,指甲修得干净,甲面有竖纹。他看了一眼陆九喧怀里的方向,“把铜钱给我,我告诉你师父怎么死的。”
陆九喧没动。桃木法剑的剑尖离地面半寸,剑身上那道封印符文从剑格亮到剑尖,青色的光映在柜台底下的青砖上。他说:“我师父的魂账在哀牢。”
“在哀牢第三根柱下。”陆九渊接过话,语速不快,“但柱上刻的名字——是你。陆九喧,三个字,师父用指甲刮掉了,刻上了我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
陆九喧的左手拇指按在剑柄的缠绳上,缠绳是旧麻绳,纹路磨得发亮。他按了一下,又松开,指腹上留了一道浅印。
“因为两个徒弟只能救一个。”陆九渊说这话时看着柜台上的铜钱,没看陆九喧,“师父选了填我的名字,因为我的魂早就被祭司锁在柱上了。你逃过了,我替你填了账。”
阿依的骨笛从唇边放下来,笛口朝下,她的手指还扣在音孔上,指节发白。她没吹,但也没把骨笛收回去。她盯着陆九渊耳侧,那里塞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蜡丸,表面有指甲掐过的凹痕。
陆九渊偏过头,第一次正眼看阿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的骨饰移到她颈间的骨哨,停了一息。“苦聪公主。你脖子上那枚骨哨,是你兄长的指骨。祭司炼的。你吹笛的时候,他在柱子上能听见。”
阿依的手从骨笛上松开,垂到身侧,指尖碰着腰间布囊的边缘。她没说话,喉咙动了一下。
赵小婉趁这间隙把账册从柜台上拿起来,册页卷了边,她翻开封面,手指在纸页间快速拨动。孟老板转过头看她,嘴张开要说什么,陆九渊的左手已经抬起来,掌缘劈在孟老板颈侧。孟老板身体往货架方向倒,后脑撞在架板边角,架上几枚旧钱币滚下来,散在地上转圈。他倒在货架脚下,眼睛半睁,没再动。
赵小婉抱着账册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裱画铺那面墙,墙皮上的白灰蹭在她肩头。她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手指摸到封底内衬的夹层,纸板比封面厚,边缘有拆过的毛茬。她没敢撕,只把夹层边缘掀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截纸角,纸色发黄,画着墨线。
陆九喧的桃木法剑抬起来,剑尖指向陆九渊胸口。陆九渊侧身,长剑从袖口滑出,剑身通体漆黑,没有刻纹,剑柄缠着和陆九喧一样的旧麻绳。两人同时出剑,桃木剑走左,黑剑走右,剑尖在半空碰在一起,没有金属声,桃木剑身上的封印符文亮了一下,黑剑剑身吸住青光,像泥吸住水。
陆九渊退半步,剑尖下沉,陆九喧跟上一步,桃木剑横削。陆九渊不挡,侧身让过,黑剑从下往上撩陆九喧手腕。陆九喧手腕翻转,桃木剑竖挡,两剑相交,陆九渊的剑路和他完全相同,连退步的幅度都一样,左脚退三寸,右脚跟半步。
“你每一招我都见过。”陆九渊说,声音压在剑刃摩擦的间隙里,“师父教你的那天,我就在梁上看着。”
陆九喧没答话,咬住长剑剑柄,牙齿磕在铜剑格上,左手桃木剑换到右手,左手从腰间布囊里抽出三枚骨针,指间夹住,针尖朝外。陆九渊眼神变了一下,黑剑收回胸前,剑尖朝上。
阿依的骨笛横到唇边,吹出一个音,短促,像石子落水。笛声在铺子里撞墙,货架上的旧瓷器跟着震,一只小瓷碟从架边滑落,碎在青砖地上。陆九渊的耳中蜡丸表面裂了一道细纹,但他没晃,只是偏了偏头,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蜡丸是祭司制的。”阿依放下骨笛,声音比平时紧,“你听不见。”
“听得见。”陆九渊说,“只是不归我管。”他左手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黄纸,纸面画着朱砂符,符脚烧过,边缘焦黑。他把黄纸往柜台上一拍,纸面贴住布面,朱砂符亮了一下,铺子四角的暗处同时响起跳跃声,像有人用单脚在青砖上蹦,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
陆九喧松开嘴里的长剑,右手接住,桃木剑换回左手。他退到阿依身侧,背对着她,目光扫过铺子四角。门框外,街面上传来竹竿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裱画铺的木板门被撞开的闷响。
陆九渊把柜台上的三枚铜钱收进掌心,退到窗边。窗棂是旧木格,糊着高丽纸,纸面有指头戳破的洞。他用剑尖挑开窗栓,窗扇往外推开,街上的灰涌进来,混着煤烟味和远处骡车的铁铃声。
“你师父不是被独脚杀死的。”陆九渊一只脚踩上窗台,窗台砖缝里长着一簇干枯的狗尾巴草,草茎被他鞋底压断,“他是用自己的魂填了第三根柱,因为第三根柱本来刻的是你的名字。他替你死了。”
陆九喧的剑势停住。桃木剑尖离陆九渊后心还有一尺,剑身上的青光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灯芯。他站在柜台和窗台之间,左脚前,右脚后,重心压在左腿上,右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但手腕没再往前送。
陆九渊回头看了他一眼,左脸的疤在窗光里更白。他伸手把柜台上那枚蛇纹青铜镇纸拿起来,翻过面,镇纸底部刻着一个“渊”字,笔画里填着朱砂。他把镇纸揣进怀里,另一只手从布上抄起三枚铜钱,跳窗出去。窗台外沿的砖被踩掉一块角,碎砖落在巷子里,滚了两圈。
阿依追到窗边,探头往下看。巷子窄,两墙之间夹着一条石板路,陆九渊的身影已经拐过巷口,只剩墙头一只猫蹲着,尾巴垂下来,扫着墙面的青苔。阿依低头,窗台外沿的砖缝里卡着一枚蜡丸,黄褐色,表面有裂纹。她捏起来,蜡丸在指间碎开,里面卷着一张纸条,纸面窄,字是墨笔写的,笔画细但清晰:“明日午时,天坛祈年殿,带骨笛来换铜钱。”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鞘中,剑入鞘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走到柜台前,灰蓝布上只剩三枚铜钱压过的浅印,布面被镇纸压出的方痕还在。他弯腰把地上滚散的旧钱币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在柜台上,钱币边缘沾着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灰蹭在袖口上。
赵小婉从墙边走过来,账册还抱在怀里,封底夹层已经被她完全掀开,里面那张黄纸露出来,是一幅小画,墨线勾勒的人像,戴道冠,穿宽袖袍,腰间挂着一柄桃木剑。人像的面目清瘦,颧骨高,眼窝深,和陆九喧有六七分像。她把画翻过来,背面有字,笔迹和纸条上一样:“九喧,若见此画,我已不在。地宫第三柱下埋着我的魂账,取出来,填上你的名字——但填之前,先找到你母亲。”
陆九喧接过画,看了很久。画纸薄,对着窗光能看见背面字迹的墨痕透过来。他把画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块布片、铜钱放在一起。阿依从窗台边回来,手里捏着碎蜡壳,蜡壳里的纸条已经被她攥出了折痕。她把纸条递给陆九喧,他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陆九喧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收得很快。他看着阿依手里的蜡壳碎片,碎片边缘沾着一点黄褐色的蜡屑,粘在她指腹上。“师父临终前说‘你命中有一劫’,他没说劫是我自己的魂。”
阿依把蜡壳碎片收进布囊,手指在囊口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孟老板,老人还靠在货架脚下,呼吸浅,颈侧有一道红印,但没破皮。赵小婉蹲下去,把账册放在孟老板手边,册页翻开在夹层那一页,黄纸画像的轮廓还留在纸面上。
铺子外面,巷子里传来骡车经过的石板震动声,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短促的磕碰。窗台上那只猫跳下来,落在巷子里,踩着一片碎瓦走了。陆九喧走到门口,门槛石上的裂纹还在,缝里积着刚才滴下的水,水面浮着一粒灰。他把桃木法剑的剑穗理了理,穗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阿依站在柜台边,骨笛插回腰间布带,笛口朝下。她看着陆九喧的背影,他站在门槛上,左脚踩着门槛石,右脚在门内,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着。她没走过去,也没说话,只是把布囊的带子收紧,囊口扎了一道死结。
赵小婉从孟老板身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散落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按面值大小摞好,放在灰蓝布中央。她抬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把账册合上,册页夹紧,抱在胸前。
陆九喧从门槛上退回来,走到柜台边,拿起一枚铜钱,方孔对着窗光。铜钱边缘的微雕在光里清晰起来,刻的是一道弯曲的线,线末端连着一个圆点。他把铜钱放回去,对阿依说:“明天去天坛。”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指节碰在布面上,声音闷。“先找个人看着孟老板。”
阿依点头,走到孟老板身边,蹲下去,从布囊里取出一片干鬼面花瓣,放在老人鼻下。花瓣边缘卷曲,颜色暗红。她站起来,对赵小婉说:“你留在这里,等他醒。”赵小婉把账册抱得更紧,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陆九喧走到门口,把门板扶起来,门板上的合页松了,挂在一颗螺丝上晃。他把门板靠回门框,门板撞在门槛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巷子里,那只猫又回来了,蹲在对面墙头上,舔着前爪。陆九喧看了它一眼,转身走回铺子里,在柜台边的方凳上坐下来,桃木法剑横在膝上,剑鞘的铜箍碰着凳腿,发出细碎的金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