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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哨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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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喧是被草叶上的齿痕硌醒的。他靠着墙睡,桃木法剑横在膝上,剑柄缠布里那片草叶不知什么时候滑出来,叶尖抵着他手腕,露水早干了,齿痕却还在,像一排细小的牙印嵌在叶脉里。堂屋的火把灭了大半,只剩墙角一根还在冒烟,烟柱细而直,被门缝进来的风拉成一条灰线。
周铁山不在屋里,红木匣子也不在,桌上只有那块铜牌压着一张草纸,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卯时”。陆九喧把草叶收回剑柄缠布,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门外雾比昨夜薄了些,但天没亮透,坡下的骡马在雾里喷鼻,铜铃声断断续续,像被人捏着铃舌放开的。
他数了数骡马,十七匹,一匹没少。马脚子们蹲在坡边啃干粮,没人说话,有人拿刀削一根树枝,削下来的木屑落在鞋面上也不拍。周铁山站在坡顶一块石头上,背对着营地,手里捏着烟斗没点。陆九喧走过去,周铁山没回头,只说:“赵四的铺位空了。他的骡子还在,驮子没动,人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守夜的没看见他走。天快亮时有人去解手,发现他铺盖卷着,底下压了块石头。”周铁山把烟斗塞回腰间,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铜牌你收了,三天从今天算。你往哪走?”
陆九喧没答。他蹲下来,在赵四铺位旁边的泥地上看。泥里有半枚鞋印,前掌深后跟浅,是往坡上走的。鞋印旁边有一道拖痕,很细,像拐杖头戳出来的。他伸手比了比间距,一步跨得比常人宽出半尺。独脚五郎的拐杖,紫檀木,杖头有铜箍。他站起来,往坡上看。坡上那片黑林子还在雾里,但雾薄了之后能看见林子边缘有几棵倒伏的树,树皮被剥了一圈,露出白生生的木质。苦聪人剥树皮取药,阿依昨夜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我进山。”陆九喧说,“三天之内不管找没找到,铜牌还你。”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过来。陆九喧接住,袋口松开,里面是几块干茶和一小包盐巴。“马帮的规矩,进山不空手。”周铁山说完就转身往骡马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粗而低,“赵四跟了我十二年。他家里还有个闺女,叫小婉,十四岁。你找到他,不管人怎么样,给我个准信。”
陆九喧把布袋系在腰间,朝坡上走。雾在他身边散开又合拢,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他走了约莫半里路,在一棵倒伏的树旁停下。树皮剥口很新,断面上渗出的树汁还没干,手指一碰就拉丝。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有一片踩倒的蕨草,草叶朝一个方向倒,像被什么从上面跳过去。他顺着蕨草倒伏的方向看,前面是一道石坎,坎下有条干涸的溪沟,沟底碎石上有一小片白霜似的东西。他蹲下去看,是骨粉,很细,被水冲过又干了,凝成薄薄一层。骨粉里混着一小截草茎,茎上有齿痕,和阿依留下的那片草叶一模一样。
他顺着溪沟往上走。沟底石头越来越碎,两边的树也密起来,雾在树冠下压得很低。走了约莫两刻钟,溪沟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搭着几个草棚,棚顶苦聪人惯用的芭蕉叶已经发黑卷边,但棚架还结实。空地边上有一堆篝火余烬,灰是白的,被风吹出一个个小坑。陆九喧站在空地边缘没动,他看见草棚后面的树上挂着几串干草药,叶片卷成筒状,用草绳扎着。苦聪人的营地,但人不在。篝火灰是冷的,至少走了一天以上。
他走近草棚,棚里铺着干蕨草,草上压着一个藤编的小篓,篓口朝下扣着。他掀开篓子,底下是一块磨得发亮的兽骨,骨面上刻着几道划痕,像是记录什么。骨片旁边有一根细麻绳,绳上串着三颗野猪牙。他拿起兽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图案,线条简单,一个圆圈下面三条竖线。他见过这个图案,在师父留下的那半截青铜残片上。残片上的纹路比这个精细,但结构一样。他把兽骨收进袖口,正要站起来,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蕨草上沙沙响,一步一顿,像在找什么。陆九喧没动,手按在桃木法剑柄上。草棚的芭蕉叶帘子被掀开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来人脸上。阿依。她脖子上挂着骨哨,腰间别着骨笛,手里捏着一把草药,根上还带着泥。她看见陆九喧,整个人僵住,草药从指缝里滑落,泥块砸在脚面上。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门槛上,身子晃了晃。陆九喧没站起来,他把兽骨放在膝上,让阿依看见上面的图案。
“哀牢祭器。”他说,“你拿走的青铜残片,和这个是一套。”
阿依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骨哨在脖子上轻轻晃。她没去捡掉在地上的草药,而是慢慢蹲下来,和陆九喧平视。她的眼睛很亮,眼白里有血丝,像一夜没睡。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草叶。你掉的那片,齿痕和溪沟里的草茎一样。苦聪人采药走固定的路,你从坡上下来,往溪沟上游走,营地只可能在这片空地。”
阿依没接话。她伸手把地上的草药一根根捡起来,抖掉泥,放进腰间的布袋。捡到最后一根时她停住,手指捏着根须,指节发白。“你看见什么了?”她问,声音比刚才低。
“兽骨上的图案。你刻的?”
“我刻的。”她把草药扎好,站起来,走到草棚角落,从蕨草堆里摸出一样东西。青铜残片,用一块旧布包着,布上染了草汁,绿一块褐一块。她把残片放在陆九喧面前的兽骨旁边,两块拼在一起,纹路对上了,严丝合缝。残片边缘有一小块缺口,兽骨上也有对应的凸起,像钥匙和锁。
“我阿爸说这是祭器碎片,哀牢古国的东西,碰不得。”阿依蹲在残片旁边,手指沿着纹路划,“我哥被独脚掳走那年,我在他铺位底下找到这个。他藏起来的,没跟任何人说。我带着它找了三年,独脚每次出现,残片就发烫。昨夜它烫得我拿不住,我才知道独脚就在附近。”
陆九喧看着拼合的残片和兽骨。师父的遗物里也有一块同样的残片,他贴身带了七年,从没烫过。但昨夜在驿站,阿依抢走残片之后,他怀里那块烫了一整夜,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伸手从内袋里摸出自己那块,放在兽骨另一边。三块残片拼在一起,纹路连成一片,中间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圆心里刻着一个字,古体,他不认识,但阿依看见之后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草棚柱子上,芭蕉叶簌簌往下掉。
“怎么了?”
“这个字——”阿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伸手把骨哨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掌心里,指骨硌着掌心肉,“苦聪人祭祖时念的经里,有这个音。意思是‘归’。”
她说完把骨哨举到嘴边。陆九喧没来得及拦,哨声已经响了。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空竹管,但声音钻进耳朵里之后不散,在脑子里绕。草棚外的雾猛地浓起来,从空地四周往中间涌,像被什么吸过来的。
阿依的哨声变了调,从单音变成两个音交替,一高一低,像有人在雾里应答。陆九喧看见雾里出现一个影子,在空地边缘,人形,比阿依高出一个头,肩膀宽,走路时左腿有点跛。影子越来越近,雾从它身上流过,勾出轮廓。一张男人的脸,眉眼和阿依有七八分像,只是颧骨更高,嘴唇更薄。他张嘴,喊了一声,没有声音,但陆九喧看口型,是“阿妹”。
阿依的哨声停了。她站起来,往雾里走,骨哨从手里滑落,掉在蕨草上没发出声音。
陆九喧看见她脖子上的筋绷起来,眼睛直直盯着那个影子。他伸手拽她,手指刚碰到她手腕,她猛地甩开,力气大得不像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雾里的影子也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陆九喧咬住长剑剑柄,铜腥味在嘴里散开。他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里。法剑刺进雾里时没有声音,但剑尖所过之处,雾像布一样被划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正好穿过影子的胸口。
影子晃了一下,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中,碎成几块又合拢。阿依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神从迷蒙变成惊愕。
陆九喧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他右手把法剑往地上一插,左手铜钱打出去,三枚铜钱钉在影子周围的泥地上,成一个三角。他咬住的长剑从嘴里抽出来,剑身横在阿依面前,挡住她视线。右手拔起法剑,剑尖在铜钱三角中间画了个圈。雾从圈里往外退,影子发出一个声音,像叹气,又像笑,然后散了。
空地上只剩原来的雾,薄薄一层贴在地面。
阿依站在原地没动,肩膀在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骨哨躺在蕨草上,三个孔里有一个孔裂了,裂口很新。
“你看见了。”陆九喧把法剑插回后背,声音有点哑。他嘴里还有铜腥味,舌尖舔到上颚,破了一小块皮。“你看见的是你哥。但独脚五郎的幻术靠的是你脑子里的东西,你越信,它越真。你哥走路不跛。”
阿依蹲下去捡骨哨。她把骨哨翻过来,裂缝从第三个孔一直延伸到边缘,再吹就漏气了。她攥着骨哨,指关节发白,过了很久才说话:“你怎么知道他不跛?”
“你哥被掳走时是猎手。苦聪猎手不跛。”
阿依没再问。她把骨哨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草棚后面,从树上解下那几串干草药,塞进布袋。她又从蕨草堆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蜂蜡封着,她拿石头敲开蜡封,从里面倒出几颗黑丸子,用草叶包好,递给陆九喧。
“鬼面花炼的解药,独脚的雾里有毒,吃一颗管三个时辰。”她顿了顿,把陶罐也塞给他,“罐里还有七颗。我阿爸说,独脚庙在祭坛底下,要过三道雾。你带着。”
陆九喧接过陶罐,罐壁温热,像刚离了火。他把罐子系在腰间,和干茶盐巴挨着。阿依背上布袋,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试了试音,笛声有点哑,但还能吹。她走到空地边缘,回头看了陆九喧一眼。
“我哥的指骨做的哨,裂了。”她说,声音很平,“裂了也好,以后不用它了。”
两人从溪沟往下走。阿依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音。陆九喧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走到坡脚时雾又浓起来,但这次雾里有股焦味,像什么东西烧着了。阿依停住,蹲下去摸地面。
泥里有几滴暗色的痕迹,她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眉头皱起来。“血。人血,不新鲜,至少半天。”她顺着痕迹往坡下看,痕迹断在一丛灌木后面。灌木枝上挂着一小片布,灰蓝色,粗棉布,和马脚子穿的褂子一个颜色。陆九喧把布片解下来,布片边缘被什么割过,切口整齐。
他翻过布片,背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坡下废弃的仓库方向。
两人往仓库走。仓库是马帮早年搭的,土坯墙,茅草顶,门板歪了一扇。阿依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