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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生的临梧 闻寂穿越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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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瓦上,先是一滴一滴,后来连成一片。
闻寂是被后颈的湿意冻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斜顶的木梁上挂着一张蛛网,网中央坠着水珠,晃了晃,啪地落在他枕边。床板硬,霉味从墙根往上爬,钻进鼻腔。他抬手按住后颈,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
这不是他的手。
指节比他记忆里的更瘦,虎口有薄茧,指甲修剪得短,指尖却有几道细小的、被钢丝勒过的旧痕。他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身上是一件洗得发软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桌,一把瘸了腿的椅子。窗纸破了半角,雨水顺着墙角蜿蜒,地上摆着两只搪瓷盆接漏,滴答,滴答,像两架走不准的钟。
他下意识去摸枕边。
一块硬塑料牌,几把细长短小的金属针,用旧皮套束着。工牌被水汽浸得边角发软,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人眉眼冷淡,唇色发白。底下印着两行字。
松声琴行。
调音师,闻寂。
他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像被雨雾蒙住,搜不出更多东西。名字是熟的,可为什么熟,他想不起来。能想起来的是另一些事——音叉在掌心震动的频率,琴弦绷紧时细微的金属呻吟,白键与黑键落下的深浅,还有一间干燥明亮的屋子,阳光落在黑漆琴面上。
那屋子不属于这里。
楼下突然传来拍门声。
“闻寂!”
门板被拍得哐哐响,夹着一个女人拔高的嗓门。
“日上三竿了还睡!房租拖了几天,你自己数数?梅雨季我这阁楼不漏给别人,单漏给你,已经是看你可怜!”
闻寂捏着工牌,喉咙发紧。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相似,触感却陌生。
“听见没有?”门外的人又拍了两下,“今天再不交钱,晚上就把你那堆破铜烂铁扔巷口去!”
“听见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门外的动作顿了顿,大概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快。
“傍晚前我来拿。”女人冷冷道,“别想着躲,你在松声琴行卖力气的地方,我找得到。”
脚步声踩着木楼梯下去,嘎吱嘎吱响了很久。
闻寂掀开被子下床,脚底踩到冰凉的地板。桌角压着一张被水汽洇软的纸,上面是几行催租的字,字迹潦草,落款处按着红指印。纸旁放着一把折叠伞,伞骨断了一根,用黑线缠着。
他换了件还算干净的深色衬衫,把工牌挂到脖子上,又将那几把锉针收进口袋。皮套贴着掌心,他莫名松了口气,像落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认识的东西。
推开门,潮气扑面而来。
临梧的雨不大,却密。巷子窄,青石板被洗得发黑,两侧骑楼的雨搭连成一线,水珠从檐角成串落下。有人在楼下生煤炉,白烟被雨压得很低;卖粥的推车碾过石板,铜锅里咕嘟作响。远处有汽笛拖长声音,穿过雾气,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
闻寂撑开那把断骨伞,沿着工牌背后的地址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
街边店铺的招牌大多旧,木牌被雨水泡得发沉。修表铺、裁衣店、香烛铺、卖旧书的小门脸,还有门口摆着几盆绿萝的茶摊。每个人都像在这座城里活了很久,只有他像被人随手塞进湿巷的一枚异物。
他在一座石桥边停下,借着水面看自己。
桥下水流浑黄,映出一张苍白年轻的脸。眉眼是他的,又不全是。眼神里那点没睡醒似的茫然,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天。
松声琴行在西洲旧街尽头。
门面不大,两块旧木板拼成招牌,“松声”二字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门口屋檐下摆着几架待售的二手风琴,罩着防水油布。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写着“修琴、调律、旧琴回收”,纸角被雨泡得卷起来。
闻寂收伞进门。
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叮一声响。
店里弥漫着木头、防潮油和旧琴弦混在一起的气味。两排立式钢琴挤在堂中,墙上挂着几把小提琴和月琴,柜台后堆满泛黄的乐谱。一个穿灰布褂的老人正扒拉算盘,听见铃声,抬眼扫过来。
那目光不算友善。
“还知道来?”
闻寂站住:“我来上工。”
老人哼了一声,把算盘推到一边。他眼角皱纹很深,看人时像在估量一件旧货还值多少钱。
“陈叔。”旁边一个正在擦琴的年轻伙计小声提醒,“他好像真来了。”
“我没瞎。”陈叔拄着柜台起身,走到闻寂面前,“上个月请病假,上上个月预支工钱,再上个月把人家客户的琴键修得卡了三天。闻寂,你自己说,我这铺子是善堂?”
闻寂沉默一瞬。
他不知道原身做过什么,只能顺着话接:“今天给我一架琴。修好,你再决定。”
陈叔眯眼看他。
“口气倒比雨前的雷还响。”
“修不好,不要钱。”
那年轻伙计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听见这句,挑了下眉。
陈叔转身往里走:“后头第三架,旧是旧了点,客户下午要来取。音跑得能把丧事吹成喜事,还有两个键不起。你要是再给我弄砸,今晚就别说是从松声出去的。”
“好。”
闻寂把伞靠在门边,卷起袖口。
那是一架深棕色旧立式钢琴,琴盖上积着薄灰。他掀开琴盖,指尖先落在中央C上。
音是散的。
他又按下几个键,心里渐渐有了数。工具盒就在琴凳下,扳手、止音呢、音叉,摆得凌乱。闻寂蹲下身翻找,手指碰到音叉的瞬间,紧绷的肩线松了一点。
他把音叉往膝侧一敲。
清越的震动响起。
四百四十赫兹。
这个念头自己浮上来,不需要回忆。他听着那点声音,像在陌生语言里听见母语。
前盖打开,琴弦一排排裸露出来,带着细密的铜锈。闻寂将止音呢塞进弦列,扳手扣住弦轴,手腕轻轻一转。金属发出细微的呻吟,松垮的张力被一点点提起。
旁边擦琴的伙计起初还时不时看他,后来动作慢了下来。
闻寂没有抬头。
他听一个音,调一个音,再用三度、五度去校验。低音区沉,像雨夜里闷在远处的雷;高音区薄,需要更轻的手。每一根弦绷紧的程度不同,他的手指却知道该往哪里停。
这具身体记得怎么干活。
或者,他自己的灵魂记得。
等他把两个不起的白键拆开,清理掉膨胀的键孔和卡住的碎屑,堂前的门又被推开,几个避雨的路人说笑着进来。琴声、雨声、说话声混在一处。
闻寂俯身去听低音弦。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像从每个人身体上方一寸的地方传来。
他手一顿。
门口卖花的妇人头顶,绷着一根绵长的弦,音不高,却稳,随着她说话的气息微微震颤。旁边挑拣乐谱的壮年男人,弦声厚而平直,像一根拉得正好的钢索。再远些,街上骑车经过的少年,弦音清亮,尾音拖得很长。
闻寂握着扳手,缓缓抬头。
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听得见。
长短不一,高低不同,有的紧,有的松,有的在雨里发出近乎舒服的泛音。那些声音悬在人头顶,随着脚步移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命运线从这座潮湿的旧城里穿过。
他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喂。”伙计凑过来,“你发什么呆?”
闻寂立刻垂下眼:“没什么。”
“脸白得跟琴键似的。”伙计嘟囔,“昨晚又去赌了?”
他没有答。
街对面的茶摊坐着一个老人,蓑衣搭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只空布袋。那根弦声细得几乎听不清,像被水泡软的丝线,尾端一直在抖。
闻寂盯着老人,手里的扳手慢慢握紧。
老人似乎想买一把青菜,摊主将菜递过去。他伸手去接,动作到一半,忽然停住。
下一刻,老人从矮凳上滑了下去。
菜摊被带翻,青菜滚了一地。
“哎!老人家!”
摊主惊叫一声,街上的人立刻围过去。有人喊“是不是急病”,有人冒雨去寻药,还有人挤进琴行问有没有热水。铜铃急促乱响,雨水顺着人的衣角淌到地板上。
闻寂站在钢琴旁,没有动。
他听见那根细丝颤了最后一下。
铮。
很轻的一声。
像老旧琴弦承受不住张力,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崩断。
茶摊前,老人的手彻底垂落,布袋从膝边滑下,几颗刚买的梅子滚进积水里,被雨水慢慢带走。围拢的人群乱成一团,脚步声、呼喊声、雨声灌满街道。
闻寂耳边却只剩那一声断响。
他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琴键。
几个低音轰然炸起,又很快消散。
“闻寂!”陈叔从柜台后绕出来,“你干什么?”
他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那不是急病。
至少在他听见的东西里,不是。
是一根弦断了。
人的命也跟着断了。
“喂,你还好吧?”年轻伙计见他脸色惨白,也顾不上先前看热闹的心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别在这时候吓我。”
闻寂的视线落在门外。人群已经把老人抬到檐下,有人撑伞挡住雨,有人俯身去探鼻息。那根弦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胃里一阵翻涌。
他扶住墙,指尖抠进潮湿的石灰缝。
“天太热,闷着了。”伙计冲陈叔喊,“他这几天本来就不对劲,早上来的时候伞都快拿不稳。”
陈叔皱眉:“后堂有风,拖过去。别让客户看见,还以为我这琴行里死了人。”
“我没事。”闻寂哑声说。
“你没事个鬼。”
伙计半架着他往后堂走。后堂堆着琴箱和木屑,一扇小窗开着,雨气从窗缝里钻进来。伙计把他按到竹椅上,又从水壶里倒了半杯凉掉的茶。
“喝点。”
闻寂接过杯子,杯壁磕到牙齿。
“真中暑了?”伙计蹲在他面前,伸手想试他额头,又不好意思,半路改成扇风,“我就说你们这些做夜活的,仗着年轻不要命。前几日你不来上工,陈叔差点把你名字从牌上刮了。”
闻寂低头喝水。
凉茶滑过喉咙,他才找回一点声音:“外面的老人……”
“人老了,都有这一天。”伙计往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卖菜的阿伯说他早上就喘得厉害,还硬要出来给孙儿买梅子。”
都有这一天。
闻寂垂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
他听见的是死期。
可这话说出去,不会有人信。伙计会怕,陈叔会把他赶出去,巡街的人或许会把他当疯子。他刚在这座陌生的城里醒来,连屋檐下能躲雨的位置都还没有。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歇一会儿就好。”他说。
伙计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行吧。你可别再出岔子,那琴快调完了,陈叔嘴上凶,真要赶你走,也得等你把工钱抵完账。”
后堂重新安静下来。
闻寂坐在竹椅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人声。每个人头顶都悬着声音,他不想听,那些弦音却仍旧往耳朵里钻。稳的,弱的,亮的,暗的。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经过,两根弦交叠在一起,孩子的那根又软又长。
他闭上眼,掌心全是冷汗。
下午来取琴的客户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在堂前试了几段曲子,琴声干净,节奏分明,先前那种松垮的杂音全没了。
陈叔站在旁边,脸色缓了些。
“多久没这样调过了?”客户问。
“我们松声的手艺,一直都在。”陈叔说。
客户笑了笑,没拆穿,付了钱,又叫人把琴抬走。
琴行门口空下来时,天已经擦黑。雨还没停,街灯一盏盏亮起,光晕在水汽里发虚。
陈叔把几张纸币拍在柜台上。
“今天的工钱。”
闻寂看着那点钱,没有立刻拿。
“阁楼那边的房租还欠着。”陈叔又道,“你要是肯把后巷废琴房收拾出来,晚上能睡人。堆了几年灰,漏是漏点,比你那阁楼强。工钱照算,修一架结一架,别再动不动失踪。”
年轻伙计在旁边挤眼睛。
闻寂把钱收进口袋:“谢谢陈叔。”
“别谢早了。”陈叔重新扒拉起算盘,“明天还有两架琴。再修成今天这样,饭有你吃的。”
他点头,拎起工具往后巷去。
所谓废琴房,原本是间小库房。门一推开,灰尘扑面,墙角结着蛛网。几架报废的旧钢琴拆得七零八落,断弦从琴箱里垂下来,像枯死的藤蔓。屋顶有一处漏雨,水滴落在搪瓷盆里,声音空而冷。
闻寂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
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把能搬的琴箱拖开,扫出一块能放床板的位置。断弦被他一根根卷起,指尖不小心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他低头含掉,尝到一点铁锈味。
屋子最里面立着一面旧穿衣镜。
镜面斑驳,边角发黑,大概是哪架钢琴送来时一并丢下的。闻寂原本想把它转过去,手刚扶住木框,动作却停住。
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深色衬衫沾了灰,袖口卷到小臂,脸色苍白,眼睛很黑。那副身体瘦,却站得很直,像一根被雨打湿却没有弯折的弦。
闻寂抬手。
镜中人也抬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同样摸上来。可那种陌生感没有散,反而越来越重,像有人隔着一层水看他。
他从脖子上取下工牌。
塑料牌被体温焐得不再冰凉,照片上的人也望着他。松声琴行,调音师,闻寂。
这两个字他认得。
读音、笔画、落在哪张纸上,他都认得。
可他忽然想不起来,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属于自己。
是谁第一次这样叫他?
是谁把这个名字给了他?
他过去住在哪里,爱过什么人,为什么会调音,又为什么会在一个漏雨的清晨醒来,变成另一个也叫闻寂的人?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他低头看着工牌,指尖死死攥住边缘,几乎要把发软的塑料捏断。
镜中少年唇色苍白,雨声从破瓦里漏下来,一滴一滴敲在空盆上。
闻寂盯着那两个字,第一次惊恐地想——
闻寂,这为什么会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