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墨韵楼 谁给你的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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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春寒料峭。
连绵的春雨虽然停了，但夜风里依旧裹着透骨的湿寒。
城西的墨韵茶楼是京城老字号的销金窟，平日里进出的都是达官显贵。
今夜，茶楼外停满了暖轿与马车，二楼雅座早被清空，只留给了扬州来的几位大商贾，以及做东的四皇子卫衍。
周硕没有乘车，也没带随从。
他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走到茶楼门前。
那件玄色暗纹披风极重，不仅挡去了大半初春的夜风，内衬里那层极细的软甲贴着皮肉，传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却也让他在这波诡云谲的夜里，莫名生出几分底气。
这件披风是出宫前萧铭强行给他披上的，那人还仔仔细细地替他系了死结，连领口都掖得严严实实。
他刚走到门口，两名带刀侍卫便拦了上来。
“什么人？”
“翰林院编修，周硕。”周硕声音平静，从袖中摸出一枚内廷的出入令牌，“奉旨核查漕运账目，听闻扬州来的几位东家在此，特来拜访。”
侍卫验过令牌，正要进去通传，门内却忽然传来一个温润清澈的声音。
“周师兄？快请进。”
周硕抬眼，便见四皇子卫衍快步迎了出来。
这位十六岁的皇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没有佩带任何彰显皇家威仪的金玉，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他面带几分惊喜，亲自跨出门槛伸手扶了周硕一把，语气里满是读书人的热络。
“方才听侍卫说周师兄到了，我还不信。这么冷的夜，师兄怎么跑到这茶楼来了？”卫衍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替周硕掸去肩头沾染的夜露，动作亲昵得仿佛两人当真是相交多年的同门师兄弟，“快里面请，这倒春寒的风最伤人，若是冻坏了，钟灵老师可是要心疼的。”
周硕看着卫衍这副嘘寒问暖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想起萧铭在偏殿里的那句评价——“看似纯善，实则最懂太极之道”。
“多谢四殿下。”周硕微微拱手，任由他引着进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
几个扬州来的士绅富商见周硕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神色间却带着几分探究与忐忑。
他们知道这位周编修在朝中是有名的“活阎王”，专查烂账，今夜这局本是来攀附四皇子的，半路杀出个活阎王，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卫衍屏退了左右，亲自给周硕斟了一盏热茶，笑容和煦：“周师兄今夜来，可是为了扬州漕运的账？我听说，师兄最近在偏殿可是忙得很。”
“实不相瞒，”周硕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将其搁在案上，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疲态，“下官近日在朝上截了何知府调任北境的调令，惹了一身腥。如今吏部和御史台都在看着，那笔税银的窟窿，下官是查不下去了。”
卫衍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面上却依旧温和：“何颐？扬州知府何敬之的儿子？我听说他调任北境的折子，被萧辅政驳了？”
周硕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萧大人也是顾虑扬州主官空缺，漕运没人主持。可何颐的账，确实对不上。七万两的税银解到了漕运衙门，户部却连个响都没听见。下官本想拿他开刀，可何敬之自请病休，现在这烫手山芋，下官是碰不得了。”
周硕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抽出那份底册，随意地翻开，露出了那笔七万两的朱批。
卫衍低头看着那本底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身在皇家，见惯了朝堂上的肮脏手段。
这笔七万两的税银去了哪里，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漕运衙门给二皇子卫景留的“过路费”，是用大昭的银子，在填镇北侯府私兵的牙缝。
“周师兄是怕，动了何颐，会牵扯出镇北侯府？”卫衍抬起头，语气依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周硕沉默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底册重新收回袖中，低声道：“四殿下，下官只是个查账的，有些水，下官蹚不过去。”
卫衍看着周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周师兄这话就差了。”卫衍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银霜炭，“您当初刚入朝为官，就敢在金銮殿上连参萧辅政七本，连廷杖都硬生生挨下来了，连死都不怕，还怕蹚不过去？再说了，这大昭的朝堂，总得有个人去管。二哥镇北侯府的手伸得太长，若是再没人管，父皇的国库都要被搬空了。”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周硕面前，语气诚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师兄是钟灵老师的门生，也就是我卫衍的同门。这事，师兄若是不方便出面，不如交给小弟。我在扬州还有些线人，何颐的那些脏事，我来查，查出来的实据，咱们再递到父皇面前。这样一来，就算是大哥，也保不住他。”
周硕看着卫衍那双清透的眼睛，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凉意。
这少年，当真是生了一颗玲珑心，知道何颐是突破口，也知道借着周硕的手去咬二皇子，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那下官便多谢四殿下了。”周硕顺势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周师兄不必多礼。”卫衍笑着扶起他，忽然又似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今夜这墨韵楼，是萧辅政推荐师兄来的？”
周硕抬起头，眼中是一片茫然，演技毫无破绽：“萧大人？他让我去御史台查账，这墨韵楼，是我自己听人提起，想着来碰碰运气。”
卫衍看着周硕，似乎在审视他话里的真假，几息之后，才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师兄这人，太实诚，萧辅政这是把你当枪使了。不过没关系，以后在朝里，我罩着你。”
周硕心底冷笑。这四皇子，当真是把“拉拢”二字玩得炉火纯青，三言两语便将萧铭与他离了心。但他面上依旧唯唯诺诺，连连称是。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瞬间打破了雅间内的和气。
不等卫衍反应，两名带刀侍卫猛地推门而入，脸色煞白：“殿下，二皇子府上的陆全带人把茶楼给围了！楼下全是带刀的打手，少说有二三十人！”
周硕心头一紧。
陆全，就是那个在长街上拦住他、送帖子的人，二皇子的首席幕僚。
看来二皇子在茶楼里的眼线，比想象中还要多。
卫衍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周师兄，看来二哥的消息很灵通啊。”卫衍转过头，看着周硕，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玩味，“他这是不想让你把账册带走。”
周硕攥紧了袖中的底册，冷声道：“殿下先走，下官顶着。这账册是下官查出来的，决不能落在他手里。”
“走什么？”卫衍冷笑一声，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精致的短剑，挡在了周硕身前，那短剑的剑鞘上镶着宝石，剑锋却极薄极亮，透着一股子凌厉，“你是钟灵老师的门生，若是今夜在我这儿出了事，我明日怎么跟满朝清流交代？再说了，二哥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围了我的场子，我若跑了，岂不是让他看我笑话？本殿下丢不起这个人。”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一脚重重踹开。
陆全带着几个手持利刃的打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只是眼底满是阴狠。
他扫了一眼拔剑的卫衍，又看了一眼站在卫衍身后的周硕，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周编修，四殿下。”陆全微微拱手，连腰都没弯，“二殿下听说周编修手里有些不该看的账册，特意让下官来取。周编修若是识相，把东西交出来，今夜这风大，咱们就当没见过。若是非要撕破脸……”
陆全的眼神落在卫衍身上，带着一丝威胁：“四殿下，二殿下说了，您还小，别被这些个不知死活的清流给带偏了。”
周硕站在卫衍身后，看着陆全，忽然觉得这套路有些眼熟。
长街上拦人、茶楼围堵，二皇子这皇子当的，除了动粗，似乎也没什么高明手段。
“陆先生。”周硕从卫衍身后走出来，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嘲讽，“这大昭的天，还没姓卫景呢。大半夜带着人，强闯皇子的局，抢朝廷命官手里的账册。陆先生，你觉得陛下若是知道了，二皇子这刀，还能握多久？”
陆全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呵斥，一直沉默的卫衍忽然往前跨了一步，短剑直指陆全的咽喉。
“陆全，你动周师兄一根汗毛试试。”卫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皇家子弟特有的威压，与方才那温润少年的模样判若两人，“这茶楼里的人，已经去报五城兵马司了。你猜，是你的刀快，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得快？以下犯上，刺杀皇嗣，这个罪名，二哥担得起吗？”
陆全被这阵仗镇住了。
他本以为四皇子是个软柿子，不敢与他们正面起冲突，没想到这十六岁的少年，拔剑的时候，眼神里竟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狠劲。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伴随着一声冷厉的呵斥，划破了整条长街的寂静。
“把茶楼围了！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整齐划一的声响。
周硕透过窗缝看去，夜色中，赵平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墨韵楼围得水泄不通。
街面上，几支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而一匹高大的黑马停在楼下，萧铭身着正二品绯色官袍，腰间佩剑，坐在马上，宛如一尊杀神。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隔着湿冷的夜色，他冷冷地看着二楼的窗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雅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陆全，谁给你的胆子，动本官的人？”
陆全顺着窗缝看下去，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萧铭不仅来了，还带了京营的禁军。
他脸瞬间煞白，握着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后退了两步。
“萧……萧大人……”
卫衍见势，立即收回了短剑，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良无害的笑容，转头看向周硕，压低了声音：“周师兄，你方才不是说，萧辅政不知道你来这儿吗？”
周硕看着楼下马背上的那道身影，心跳如鼓，面上却强撑着平静，淡淡回了一句：“下官确实不知，或许……是萧大人自己查到的。”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墨韵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