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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圻园 来日若你不 ...

  •   镐庭的大街上不再粘贴有三人的抓捕告示,禁军也不再随意闯进任何一户寻常人家搜寻嫌犯的下落,但骆屹依然小心谨慎地行走在巷道的黑暗里,警觉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他悄悄混迹进忆酒肆的运卒中,正盘算着如何混进金銮台,周凛一眼便从贩夫走卒中认出了他。熙来攘往中,两人视线相对上。没有多余的交流,骆屹压低了斗笠,从车水马龙中隐匿消失。
      ......

      莫女在听完骆屹带来的信息后,若有所思。她撩起耳边鬓发,“长卿公子还有什么交代吗?”

      “公子让我找到你们,要我们往南走。公子说,往南走一步,便离家近一分,终有一日,我们会回到南诏的。”

      周凛沉默着,胥长卿从前便要他们推开与质子的关系,现在继续将他们推离镐庭。离家近一分,便是离他远万里,而远离公子长卿,即便是不能回到南诏,也很容易过得比从前好。

      “那公子怎么办?”石骁原问道。

      “公子在那里,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我们在,只会......”骆屹没有继续说下去,几人都不做声。骆屹忽而非常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三言两语就被胥长卿轻易说服,他不该走的,无论胥长卿用什么理由。现在,他们都离开了,胥长卿没有了掣肘,可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那诸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莫女问道。

      周凛终于开口,“若要往南,莫姑娘可以帮我们么?”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莫女笑道,“乌孜枭野手眼通天,可以随意扣留外族,决人生死。你们没有户籍,也没有身份,出不了镐庭。”

      莫女打量三人片刻,又道,“在这镐庭里,没有了禁军悬赏,金吾卫监视,要想平凡度日倒也能同寻常百姓一般。若要出这镐庭,为公子长卿伸展拳脚,虽然难成,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莫姑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莫女说道,“围猎行刺案后,赫烈帝下令驱逐所有异族,除却有过所的合规外族异邦,逃奴流民都会被清离出境,只是你们情况特殊,若身份暴露,乌孜枭野必然不会轻易放走你们。我可以让你们混入异族外邦之中,只是出了镐庭,运蹇时乖,是离家更近,还是相背而行,皆是命数。”

      “我本就是斥候,纵使千般艰辛,万般坎坷,我也愿意为大家去开拓好回家的路!”骆屹说道。

      “围猎之后,乌孜枭野被敕令禁足,也不过是权宜之措,要不了多久便会官复原职。金銮台也是朝权勋贵们的名利场,乌孜枭野必不会少来,我可以在这名来利往中帮忙留意公子长卿的信息。”莫女看向周凛,继续道,“你可留在忆酒肆,做我的酒侍,既可以隐藏身份,也可以为公子长卿传递讯息。”

      周凛没有拒绝,石骁原看向莫女,还未等他开口,莫女便继续道,“或许还有一法,可以获得自由,只是不知你们肯不肯。”

      “什么办法?”

      “取得北赫的户籍,自然便能受北赫的律令庇护。”莫女说道,“你曾在北郭卢铁匠的匠铺做工,当也听闻过其幼女。其母是曾没入乐籍的南诏人,脱籍后得卢锻工相庇,安家落户。卢匠虽并不富裕,却是有户籍和田地的良民。想要走官府落户籍不可能,便只能换些法子和道路。”

      石骁原面露难色,但还是斟酌了措辞,摇头道,“异国为质,还要入籍他乡,来日即便归了南诏,又该如何自处?况且我非良人,又怎可为一己之私,误人前程?便是北赫人,国仇家恨,不该报于百姓。”

      “我也已不是南诏人,若有朝一日我踏足南诏,是不是也该汗颜无地?在北赫,我们没有的像人一样活着的权力,南诏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我不是这个意思!”石骁原连忙说道,“莫姑娘!我、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我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几次三番舍命相助,我们已然无以为报,我......”

      “我知,我知......”莫女恢复平静,慢慢道,“我只是提供一种方法,是否采纳,在你......卢匠幼女名唤卢泠儿,年十七,天生眼盲,其母与我有故交,我也算是她的长辈。可她年幼丧母,卢匠一人将其带大,已然没有所谓的大好前程可期。你手脚伶俐,拜卢匠做学徒,许他照顾幼女,一纸文书作掩,又非定要是牵作姻缘,你作其兄长,有生之年为她积铢累玉,许她衣食无忧,平安一生,也算报其恩情......”

      “......”石骁原看到莫女略带乞求和期望的目光,滚咽的喉咙最终还是放弃了到嘴边的话。

      “骁原......”周凛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立场,便没有接下去说。

      沉默良久,石骁原抬手向莫女诚恳一拜,“莫姑娘,谢谢你。我愿意为公子做任何事情,我们需要在这镐庭中的自由,我也愿意为你、为卢匠和卢姑娘的阿娘尽我所能的帮助卢姑娘。身为南诏的将士,没有守好山河,护好家国,让百姓异国为奴,是我们的过失,我也理当偿还。”

      “莫姑娘,我们没有读过那么多圣贤书,也识不得什么大道理,我们乡间草莽,不奉忠君之道,只会追随守土卫民的主公和将军。南诏朝廷不管百姓死活,但公子和谢将军不会放弃每一个南诏人。就算南诏没有你们的安身之所,垅安会有,东藉也会有。来日若你不愿再被困于这一方金台,南归之路纵使千阻万险,也永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周凛也拱手相拜道。

      烛台下,莫女眼中的映射着金銮台下辉煌的光亮,晶莹剔透。莫女理了理几十年平静的心潮中翻涌的情绪,微微低头,抬手,凭着模糊的记忆,行生平第一次的南诏礼仪,回应着几人的拜谢。

      北赫的秋很短,叶开始黄便要落了。即便如此,将军府里也还是新打理了很多的植物,准确的说,是其中的一片园地,增种了很多的植被。于是,园匠们每天都要忙进忙出地打理,将军府在这些花草树木的覆盖下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乌孜枭野找茬的日子里,胥长卿的确安分守己,配合吃药和大夫治疗,乌孜枭野吩咐做的食物、送来的东西,他也都没有拒绝。可一旦乌孜枭野得寸进尺,那圻园里必定会是一番天翻地覆。

      将军府的下人们早已习惯了圻园里隔不久就要例行的“除旧迎新”,每次闹腾时,隔得老远都能听到里面桌椅、瓷器、窗柜的剧烈声响。下人们习惯躲得远远的,第二日再去打扫和处理,以免不知在什么时候、什么犄角旮旯里会撞见脸上偶尔挂彩且脾气暴躁的乌孜枭野。

      次日往往要给圻园里换置新的器具,圻园里的东西,一开始都是乌孜枭野自己挑选的,后来便下令不再给圻园增添新的瓷器,然后茶碗杯具也不让有,再后来,所有的钝物都不准出现在那里。

      禁物的类型越来越多之后,圻园基本就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房舍,和日常打理的花草鸟树了。胥长卿不喜欢待在那空旷、幽暗的房间里,他喜欢在外面晒太阳。乌孜枭野原本是给他准备了躺椅的,可是后来也被弄坏了。而任何物品,只要有坚硬的质感或者有了尖锐的剖面,都会成为胥长卿的武器。于是,躺椅再出现在圻园里过。胥长卿便会在晴朗的时候,随便坐在哪处台阶或者青石上,闲看着目之所及能望到的最远的天空。

      三个月后,乌孜枭野被解除了禁足,官复原职后很快又有各种官场上的同僚相邀和关系结交。镐庭的权贵们也渐渐清楚,要邀得胥氏,请帖得先送给乌孜将军。

      于是,王公贵族们的游戏总会邀请乌孜将军来同乐。金銮台上笙歌艳舞,金銮台下纸醉金迷,还有地下黄金为笼的美人庄,奶华为浴的汤泉水,身上涂抹油脂的少年郎。

      乌孜枭野也时常会带着胥长卿外出,既是在向那些王公贵族昭示自己的战利品,也同样是在挑弄胥长卿,在圻园里,胥长卿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不一样的反应。无论他做什么,胥长卿永远都对他冷淡疏离。讨胥长卿欢心,他不会给什么好脸色,最多是不予拒绝。而若是乌孜枭野讨要更多,这块宁折不弯的骨头便只会一言不发地同他硬刚到底。若是乌孜枭野脸上挂彩,胥长卿便往往是又断了哪根骨头、脱臼了哪处关节或是折了腰。

      于是,几次枯燥的宴席之后,乌孜枭野第一次带着胥长卿出现在崟山旻池的美人泉中。

      胥长卿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合,热泉蒸腾,如云似雾,轻纱曼掩,玉肤凝脂。半隔的轻纱下,肤嫩如脂的侍者都带着统一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身着轻薄的纱衣,精心养护的长发如瀑、肤如凝脂,成了一种商品,任人把玩。

      池中央搭建的黄金笼内,蒙纱美人涉水而舞,直对着入场的宾客,勾魂摄魄。泉水被舞妓玉足上的法金玛瑙链激起,随着舞步扬落四方。乌孜枭野侧了侧头,并没有在意。胥长卿与黄金笼内的舞妓相视,微垂眼帘,轻轻点头,动作很轻微,抬眼又正对上了乌孜枭野。

      乌孜枭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迎面便走来一个还未褪华服的人,左右站着两个面容姣好的侍者,少年人五官俊朗,身形匀称,少女则卷发如瀑,眼里虽还有些许稚气但已然体态丰满,带着独特的异域风情。

      “难得乌孜将军肯赏脸,锲王殿下已备好薄酒,虚席以待,我特意给将军挑选了几个绝色的伴儿,不知将军可还满意?”管事迎上前道。

      而另一旁传来声音,“乌孜将军自己带着伴儿来的,又怎么会看得上你安排的人?”

      闻声望去,帘纱半掩的隔间里,一个身材圆润的、体态庞宽的人倚卧在席垫上,身旁是一个赤裸上身,脸庞白皙的少年,正在为他涂抹膏脂。

      虽然雾气蒸腾下看不清脸,不过胥长卿还是很轻易地从这身形和声音认出了这位肥头圆耳的官员。

      “是我唐突了。”管事看向乌孜枭野身后的胥长卿,赔笑道,“辛大人考虑周到,已为将军安排了上好的独间,得空了将军再往雅字号一叙,便不打扰将军的时间了。”

      说罢,管事退让一旁,做出请的姿态。隔间里的辛迟豫对上乌孜枭野的目光,起身将一边的少年搂住。少年不似其他人一般带着规训的笑容,而是目光空洞,表情麻木。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按住肩膀,白净的脸庞上有些许错愕,颀瘦的身躯稍稍惊愣了一会儿,很快又恢复了麻木,没有丝毫动弹。

      外面的人这才看清了里面,那不过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脸庞还很稚嫩,身形瘦削,同一旁肥硕的辛迟豫站在一起,场面异常荒诞与可笑。胥长卿才意识到,这旻池里的,除了那些出入的贵客,都是些还年纪尚小的孩子,各式的面孔,各样的肤色,各异的种族,但都是年轻貌美的少年少女。

      乌孜枭野注视着那个少年,辛迟豫扬起少年的脸庞正对乌孜枭野,同他说道,“这旻池可是多靠了将军,才有了这么多不可多得的尤物,将军若有看中的,尽管挑选!”

      乌孜枭野又转眼看向身侧,只看到胥长卿的半边脸庞,在这热泉的雾气蒸腾下,稍显红润。他看着那位少年,目光平静,而对上乌孜枭野时,则又多了几分怨恨与鄙夷。

      乌孜枭野没有回应胥长卿的不满,也没有理会辛弛豫,只是冷冷地让管事带胥长卿去独间等候。

      管事本欲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看到乌孜枭野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咽了下去,转身向胥长卿躬身道,“长卿公子,请。”

      胥长卿面无表情,麻木地跟着管事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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