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洇朔

4、番外三［春草枯］ 是我

　　是我的错觉吗？今年的春天，好像都枯萎了。
　　春天在我的印象中是灿烂的，朝气蓬勃的，是会有那一个贱兮兮的，吃着糖，流着口水朝我跑过来的小姑娘的。
　　可为什么我今年回来的时候发现好像所有的草都染上了那抹枯灰。不是秋天有的枯黄，而是那抹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压抑，而又死气沉沉的灰黑。

　　我是从那个地狱般的世界里爬出来的。
　　那是个深坑，深不见底的洞。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爬出来的。我也不知道。
　　甚至我在提笔给妹妹回那封信的时候，我都觉得那会是我的遗书了。是的，也可以把它叫做遗书吧。我的文科和我的妹妹一样，非常的优异。而那篇遗书，将会是我今后写下的最后一篇文字。
　　其实我觉得我一直欠我的妹妹一个道歉。
　　我知道我当初离去的背影一定很决绝，我推开她的时候一定很疼，我知道自己有很大的力气，所以我还稍稍收了些力气。
　　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情感吗？那股力气好像返回到了我自己的心上。
　　我被我自己推开了。
　　我推开了那个懦夫，也推开了那个懂得妹妹的人。
　　我不是恨你，我不是不爱你了，我是不敢回头。
　　我怕我再回头一下，我就走不了了。我看到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我就走不动道。你的脸一向是那么圆，眼睛一向是那样的好看，就像春天中的桃花般，耀眼又勾魂。
　　这么多年，你勾走了我的魂。
　　如果那一刻我回了头，我就再也不敢迈出那一步了。
　　我又怎么舍得你呢？
　　我又怎么敢，怎么忍心抛下你呢？
　　所以我只能硬着心肠往前走。我假装看不到，感受不到你那份炙热的视线，我要把你所有的哭声，泪水抛之脑后。
　　可是我也后悔呀。
　　我为什么连看你的最后一眼都不敢呢？
　　我也还是个孩子，我敢扛上枪，忍下泪，独自奔赴战场，为什么我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呢？
　　我还听见你在背后啜泣，那小声的声音。
　　“哥哥，你居然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再看我了吗？或许是我真的有病吧，我错了，我把我最爱的人都赶跑了。但是，我一定会等你的，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等你。一定会等你。”
　　你从小从来就没有撒过什么谎，而这个，是你这辈子唯一，也是最大的一个谎言，你没有等我，我没等到你。
　　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所以，那句话，成了我那时候，唯一引领我奔向春天的燕。
　　我被俘，被囚，受尽折辱。日日夜夜的酷刑，让我彻夜难眠。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呀，他们磨我的骨，碎我的皮肉，逼我剩下莫须有的罪名。
　　我又怎能不想着放弃呢？血水浸透衣衫，可是，我知道，我的妹妹还在等我。我又怎能就此放弃，不再回去看一眼她的笑脸呢？
　　我告诉我自己，我不能死。
　　我一定要回去。
　　在那春暖花开的时候回去。陪她再放一次，再放无数次的纸鸢。
　　不知是经历了多久的酷刑，我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像一直没有魂魄的形尸走肉。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爬出来来的，我熬过岁岁年年，我终于挣脱牢笼，踏上归来的路。
　　很巧。我归来的时候，正是春天。

　　我想着春回大地，百草新生，万物复苏，我的妹妹一定还在老地方，安安稳稳的等着我。
　　她或许会看向月亮，然后，月亮被人挡住，他的眼中，只剩我。

　　我熬尽了所有的悲惨与苦难，换一场归乡的春天。

　　可是，当我终于踏上故土，被那熟悉的春风拂面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的春天，早就枯死了，永远，都不会再青了。
　　我抬手敲门去问旁边的邻居，我说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呢？
　　他说她早就走了。
　　我说她是搬走了吗？他说是的，然后，她，走了。

　　本该遍野是青葱的野草，突然间变得枯黄死寂。
　　明明是阳春三月，风里霎时的没有暖意，只剩荒芜。
　　同行的友人站在我身旁，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开了口，一字一句，砸碎了我仅剩的生机。

　　他告诉我，我的妹妹早就走了。
　　早在无数个春秋前，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走了。
　　她是服的农药走了。

　　我的妹妹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吗？她胆小小，她怕苦，她从小身子就不好，况且身在农村，长辈们能对她好到哪里去？长大了后，身子依然脆弱。说不定在当时，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接近凋零。
　　我说我的春天怎么枯死了呢？原来是被毒农药灌的呀。

　　她没有食言。
　　她真的等了我一辈子。
　　从年少等到病逝。
　　从春暖花开等到叶落归根。

　　我站在枯黄的荒草里，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回家，本不是应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吗？

　　我去看了她过往住过的旧屋，空空荡荡的，落满尘埃。
　　还迷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她守着一句诺言等我，守到生命尽头。
　　而我带着满身伤痕，一身余生，姗姗来迟。

　　我去看了她的坟，安安静静的，没有立什么碑。只不过是埋在一处柳树下，旁边长满了小花小草。
　　树上还栓着两只纸鸢。
　　一只崭新，一只老旧。

　　百草枯。
　　百草枯。
　　春天本应该是灿烂，充满生机与绿意盎然的季节。
　　可为什么这个春天她枯了呢？

　　这瓶药已经不知道备在身旁多久了。可能从几年前我被俘开始，我就备着了吧。
　　终于在今天，在这个枯黄的春天中，它派上用场了。

　　你当时喝的时候得有多苦啊。
　　我都畏惧的那份味道，你却能毫不犹豫的吞下。

　　春日生百草，而我，却在百草凋零的春天随她而去。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的？
　　我的春天都死了，那我的未来，又何谈希望两字？

　　我这一生，忍离别，忍酷刑，忍乱世，忍流离。
　　我什么都忍过来了，到头来，我才发现我是这样的不坚强。
　　我忍不了，那抹失去的春天。

　　它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感受到了呼吸的时候，那股撕裂般的痛苦。
　　天很蓝，可是我却无法从天上看到你的眼睛。
　　天的蓝不是有由反射的吗？为什么我看不到呢？
　　哥哥没有食言，我回来了。
　　可是，我却再也追不到你了。
　　童年的纸鸢没有带走我。
　　现在，我要被你这只纸鸢，带走了。

　　春夏秋冬不停过去，而我，也终于安稳沉睡在你的身旁。
　　野花将我们覆盖，或许，这是我们最灿烂盛大的告别。

　　是人皆知，春来，百草生。
　　唯独我们，春至，百草枯。

　　［病·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