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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小姐的第一份方案 项目启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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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启动会那天,见春几乎所有核心员工都来了。
许明珠站在投影幕前,第一次觉得高跟鞋有点选高了。她平时做客户提案从来不紧张,可今天不一样。以前做不好,丢的是一家代理公司的项目;今天做不好,所有人都会说——老板女儿果然只是来玩票。
这话她甚至没资格说别人不该想。因为如果她是员工,她也会想。
一个人凭关系拿到机会以后,最没用的一件事,就是冲所有人喊:请不要因为我的关系质疑我的能力。关系是真,质疑当然也可以是真。公平不是假装起点一样,是之后把该交的答卷交出来。
“大家好。”她开口,“我先说一件不太好听的。”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我知道,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不是我,而是老板女儿,我也会担心。”
有人低头笑。
明珠继续:“所以我不要求大家先相信我。先看我做。”
她放出第一页。不是愿景,是履历。她过去四年参与过的六个项目,负责内容、结果、失败记录。其中两个做得漂亮,一个普普通通,一个甚至上线三个月就调整方向。
“这个项目。”她指着失败那个,“我当时负责动线。做得很漂亮,但客人不愿意走完全程。因为我们设计师觉得‘完整体验’很重要,顾客觉得累。”
会议室里有人笑。
“后来我们砍掉三分之一,转化反而上去了。”
她看向所有人:“所以如果以后我跟大家说,这个东西从审美上必须保留,请提醒我——客人不一定有义务配合我的审美。”
陈麦坐在角落,嘴角微微动一下。
接下来一个小时,明珠没有说太多漂亮话。她讲周期,讲预算,讲哪些事情自己有最终决定权,哪些必须经过财务,哪些由产品团队否决。她甚至把“创始人意见”单独列一栏。
“许老师可以提意见,但如果影响预算和核心计划,同样走评审。”
会议室里明显有人愣了。
一个老员工半开玩笑:“许老师同意吗?”
明珠笑:“她不同意可以回家批评我,但在公司不算流程。”
这一次,大家是真的笑了。
进入提问环节以后,气氛却没那么轻松。供应链负责人赵老师第一个问:“如果项目半年以后不做了,新增人员怎么办?”
“合同按项目周期签,转岗可能性会提前说明,不承诺不能保证的长期岗位。”
“如果销售不好,先砍谁?”
明珠停一秒:“先砍宣传和非核心活动,人员成本最后动。”
财务负责人立刻问:“为什么?”
“因为宣传预算可以重新开,人离开以后,团队能力不是随时能买回来。”
有人又问:“如果许老师和你意见冲突?”
“流程说了算。”
“如果陆总施压?”
会议室一下安静。
这个陆总显然指陆承衡。
明珠看了提问的人一眼,没有躲:“我爸如果以集团合作方身份提要求,按合作谈。如果以父亲身份提要求,我回家听。”
大家笑。
她补一句:“听完不一定改。”
笑声更大。
明珠知道幽默并不能解决权力问题,所以很快又认真说:“但我也不装。陆氏确实是见春的重要渠道,家里关系一定会影响项目。我能承诺的是,凡是影响项目的重要条件都进会议纪要,不做只存在口头里的家庭决定。”
这句话让不少人真正抬起头。
她并没有承诺一个不存在的绝对公平,而是承认现实,然后尽量让现实可见。
会后,一个五十多岁的供应链负责人没走,正是刚才提问最多的赵老师。在见春做了十几年。
“许小姐。”
“赵老师,叫我明珠就行。”
对方没改口:“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都留下来了,应该挺想说的。”
赵老师笑:“你跟你妈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老师做事靠感觉,她感觉特别准。你现在好像更喜欢把什么都算清楚。”
明珠想了想:“那您觉得哪个好?”
赵老师摇头:“不能比。你妈妈当年那个年代,就是要有人先靠感觉冲。你现在,光靠感觉就危险了。”
他说完准备走。
明珠忽然问:“赵老师,你觉得我能做好吗?”
对方停住,认真看她几秒:“现在不知道。”
很诚实。
明珠反而笑了:“好。”
“不过。”赵老师又说,“你今天没让我觉得,你只是来玩的。”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下午,她跟产品团队开第二场会。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女设计师叫顾澜,一直沉默,直到最后才说:“我有个问题。”
“您说。”
“如果你不姓许,这个项目会交给你吗?”
空气瞬间凝固。
陈麦抬眼,似乎想打圆场。明珠却先开口:“大概率不会。”
顾澜明显没想到她这么答。
“所以我知道,我得到这个机会,不完全因为能力。”明珠说,“但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先假装自己不配做。”
她看着顾澜:“我能做的是把过程公开,让大家有机会说我哪里不行。半年以后如果结果差,不能因为我是许老师女儿就继续。”
顾澜盯了她一会儿,点头:“这句话我记着。”
“可以。”
明珠笑:“到时候打脸也有依据。”
散会以后,陈麦跟着她回办公室:“你刚才不生气?”
“为什么?”
“问得挺直接。”
“可她说的是事实。”
“很多人不喜欢听事实。”
明珠放下电脑:“我也不喜欢。”
“那你还承认?”
“因为不喜欢,不等于不存在。”
她顿一下:“而且我觉得有些女人很容易掉进一个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靠家里,就拼命讲自己多辛苦、多不容易。讲到最后,好像只要她也吃过苦,特权就不存在了。”
陈麦看她。
明珠继续:“我不想那样。我有的就是有。”
“那你不怕别人说你凡尔赛?”
“怕啊。”
“然后?”
“说就说。”
她笑:“总不能因为别人会说,我就把房子捐了。”
陈麦也笑。
临下班前,明珠一个人在会议室收电脑。陈麦从外面回来:“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陈麦面无表情:“PPT做得不错。”
明珠:“……”
“只有PPT?”
“讲话也行。”
“然后?”
“然后等做。”
明珠看着她,突然笑了:“陈麦。”
“嗯?”
“你是不是很讨厌老板?”
“分老板。”
“那我呢?”
陈麦推眼镜:“目前,您还只是老板的女儿。”
明珠沉默。
陈麦大概觉得自己说重了,正想解释,明珠却点点头:“有道理。”
她把电脑装进包:“那我争取早点转正。”
陈麦愣一下,看着她往外走。
明珠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还有。”
“什么?”
“以后别叫您。”
“那叫什么?”
“明珠。”
“工作场合不太合适。”
“那许明珠。”
陈麦无语:“更奇怪。”
“随你。”
电梯门合上以前,明珠看见陈麦终于笑了。
她忽然觉得,赢得一个下属真正的尊重,可能比在饭桌上得到十句“大小姐真能干”更让人高兴。
因为前者不能继承。
只能一点点挣。
启动会结束后,明珠收到陆承衡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接了见春项目。”她回:“嗯。”父亲很久没有回复。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发来一句:“想做就认真做。”
明珠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本来以为父亲会反对,或者至少说一句“别胡闹”。可他没有。父亲最让人难以简单怨恨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是一个只会压制女儿的父亲。他也真的希望她有事业,希望她有钱,希望她过得好。只是他的“好”总有一个他预设的范围。
她回:“会的。”
过一会儿,又补:“但项目的事您别替我跟妈妈谈。”
父亲没回。
第二天早上却让秘书送来一份行业报告。没有留言。
明珠看着那份报告,忽然笑了。
有些中国父亲大概就是这样,嘴上不承认边界,行动里却会慢慢学。他们的爱不一定会说“我尊重你”,可能只是少打一个电话,多寄一份资料。
她不准备因为这一点就原谅所有问题,也不想把父亲写成反派。成年人的关系最难的地方就是:你可以同时记住一个人的好和不好,不必为了保持立场,把他扁平成坏人。
这让她轻松许多。
她不需要恨父亲,才能成为自己。
项目正式进入执行以后,明珠还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笨的规矩:每周五写一页“这周我错了什么”。第一周写了高估施工速度,第二周写了低估员工沟通成本,第三周写了为了视觉效果拖延一个已经足够好的决定。陈麦第一次看到这张表时问:“你是自虐吗?”
“防止我以后只记得自己英明。”
“这点倒有用。”
明珠把文档存在团队共享盘里,所有人可见。有人起初觉得这是作秀,后来发现她真的会在下一版排期里修正,才开始有人在下面留言补充。甚至顾澜写了一条:“负责人有时太急着证明自己听得进意见,于是别人刚反对就改,也不好。”
明珠看到以后愣半天。
她一直以为开放就是“别人说了我就改”。可领导如果完全没有判断,只会把权力变成摇摆。尊重意见,不等于没有主见。
她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周末回家,许曼青看到她桌上密密麻麻的错题表,笑:“你小时候错题本都没这么认真。”
“小时候考试哪有现在贵。”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成年人的学费通常不是交给学校,是交给自己做错的决定。”
明珠想了想:“那我争取少交一点。”
母亲摇头:“别。该交还得交。只要别同一道题反复交。”
明珠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人生。
第一周正式排期时,明珠还做了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把“不可失败目标”改成“阶段判断点”。陈麦问区别在哪,她说:“前者听起来像失败就完了,后者只是到点判断继续还是停。”
她越来越不喜欢“不能失败”这四个字。女人从小被教育得太擅长做满分学生,所以成年以后最怕的往往不是事情失败,而是失败以后别人说“我早就知道你不行”。尤其像她这样从小被夸漂亮、聪明、幸运的人,更容易把每一次失误都当成形象破产。
可项目不是人设。做错就是做错,修改就是修改。一个方案失败,不需要顺便把整个人判死刑。
她把这句话写在方案首页最下方,没有给别人看。
晚上回家,许曼青发现她终于不再每天问“您觉得我能不能做好”,只问具体问题。母亲笑:“你终于从考试模式出来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做什么都像在等老师打分。”
明珠愣住。
许曼青道:“工作真正开始,是你不再一直想着别人怎么评价你,而是想着事情本身怎么做。”
这句话让她很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