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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族照里的位置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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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陆家集团四十周年,老太太想拍一组家族影像。
许明珠本来不想回,工作正忙。可奶奶亲自打电话:“照张相都不回来?”
明珠只能买最早一班飞机。
拍摄地点在陆家老宅。不是祖宅,北京人嘴里的“老宅”,也可能只是一栋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明珠小时候在这里过很多寒暑假,一进门就有人喊:“明珠回来了。”
她把外套交给阿姨。化妆师已经等着:“许小姐,您的衣服在楼上。”
明珠上楼,经过客厅时看到林栖。她穿一件月白色中式长裙,正在替老太太整理胸针。老太太照镜子:“还是栖栖细心。明珠小时候让她递个东西,她能把自己先摔了。”
周围人都笑。
明珠也笑:“奶奶,小时候的黑历史可以停止循环播放了吗?”
老太太看见她,脸上到底还是高兴:“你还知道回来。”
“飞机又不是我开的。”
“嘴还是这么厉害。”
明珠走过去抱她。老太太嘴上嫌弃,手却拍了拍她的背。
家庭就是这么复杂。一个人可以在某件事上让你窒息,也可以真的疼你。人一旦开始长大,就会痛苦地发现:世界不是坏人和好人组成的。是你爱的人,也会伤你;你讨厌的人,也有值得理解的地方。
下午正式拍摄。摄影师安排位置。老太太坐中间,两个儿子两侧,下一代按长幼站。
明珠换好衣服下来时,忽然发现林栖站在老太太右后方。
原本按照摄影师发来的位置图,那里应该是她。
她停住。
工作人员赶紧走过来:“许小姐,您的位置在这边。”
指向更外侧。
明珠看了一眼:“为什么改了?”
工作人员明显尴尬:“老太太说林小姐平时陪她比较多,站近一点也好看。”
明珠点点头:“这样。”
她没发火,也没去问林栖,只拿出手机,调出昨晚发来的最终位置图:“那重新确认一下吧。”
工作人员一愣:“什么?”
“既然改了,把所有人的位置重新确认。看看是只改我,还是有新的排序。”
旁边的人开始安静。
二婶走过来:“明珠,一张照片而已。”
这句话明珠从小听过很多版本。一个座位而已,一个称呼而已,一个名额而已,一份礼物而已,一家人计较什么?
可很奇怪,每次被劝“别计较”的人,通常都是那个要让的人。
明珠笑:“对啊,一张照片而已。那照原来的不就好了?”
二婶一顿。
林栖这时开口:“我站哪里都可以。”
声音很轻。她甚至主动往旁边退:“明珠,你站这里吧。”
太体贴了。体贴得周围所有人立刻觉得——如果明珠还坚持,就显得斤斤计较。
明珠看着她,忽然明白林栖厉害在哪里。
她从不直接抢。她永远先让,让到别人不好意思再拿回来。
明珠笑了笑:“谢谢。”
然后真的走过去,站回那个位置。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可能没想到她居然真接。
明珠站好,理了理裙摆:“摄影师,这样可以吗?”
摄影师赶紧点头:“可以可以。”
林栖站到外侧,脸上依然温柔,看不出任何情绪。
拍摄开始。快门一次次响。
老太太忽然说:“明珠,你就非得站这?”
满屋人静下来。
明珠低头看奶奶。她很平静:“奶奶,您要是提前告诉我,今天想让林栖站这里,我可能会答应。”
老太太皱眉:“那现在为什么不行?”
“因为不是您问我,是所有人默认我应该让。”
她笑了笑:“我不喜欢默认。”
老太太看她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摄影师小心翼翼:“那……看镜头?”
明珠抬头。
咔嚓。
照片定格。
后来这张照片被挂在陆家集团的一面墙上很多年。明珠偶尔经过,都会看一眼那个站位。她并不觉得那是人生多么辉煌的一次胜利,甚至有点幼稚。可她始终记得——很多女人第一次学会争,争的都不是什么大东西。一把椅子,一句署名,一次发言,一张照片里的位置。
别人总问:这点东西值得吗?
可如果一点都不值得,为什么总是你让?
拍摄休息时,陆令仪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开心了?”
明珠拧开:“一般。”
“赢一张照片也值得?”
“你也觉得我幼稚?”
“有点。”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劝?”
陆令仪看她一眼:“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不会让。”
明珠笑了。
堂姐靠在一旁:“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林栖平时确实陪奶奶更多。”
“想过。”
“那她站近一点,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是。”
“那你还争?”
明珠喝口水:“她可以因为陪得多得到位置,但应该把规则说清楚。不能昨天告诉我是这个位置,今天临时把我挪出去,然后告诉我懂事一点。”
陆令仪点头:“有进步。”
“什么意思?”
“以前你只会说‘这是我的’。”
“我小时候才几岁?”
“二十岁也这么说。”
明珠无语。
陆令仪忽然笑:“不过你现在还是有一点。”
“哪一点?”
“太习惯自己的位置原本就在那里。”
她说完走了。
明珠站在原地,看着堂姐背影。她隐约感觉这句话以后还会回来。
下午拍第二组照片时,工作人员重新询问每个人位置。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林栖自己选择站在另一侧,靠近二婶。明珠看她,林栖也看过来,两个人都没有笑。
可那一刻,明珠第一次觉得,她们之间也许真正开始了一段关系。
不是姐妹情深,也不是恶毒女配和女主角。
是两个都想要东西的女人,终于不再假装其中一个没有欲望。
拍摄结束以后,明珠回上海前去了一趟老太太房间。老太太正在午睡,床边放着老花镜和当天的报纸。明珠没有叫醒她,只把自己从上海带来的护手霜放在桌上。走到门口,老太太忽然开口:“放下东西就走?”
明珠回头:“您没睡?”
“被你气醒了。”
“我进来都没说话。”
“昨天的气还没消。”
明珠走回去坐下。祖孙俩沉默一会儿。老太太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奶奶很老派?”
明珠诚实:“有一点。”
老太太哼一声:“你妈妈年轻时候也这么说我。”
“您当年也安排她?”
“我还没资格安排她。”老太太笑了,“她脾气比你大。”
明珠来了兴趣:“她做过什么?”
“结婚第二年,我让她少工作,她当晚就带你爸搬出去住了两个月。”
明珠睁大眼。她从没听母亲说过。
老太太叹口气:“后来她又回来。我那时候也觉得,女人有了家,还天天在外面跑什么。现在看,她要是真听我的,也没有今天的见春。”
明珠看着祖母,忽然发现观念并不是一堵完全不动的墙。一个人可能在某些事情上已经改变,又在另一些事情上仍旧重复旧习惯。
“那您为什么还要替她说退休?”
老太太沉默很久:“因为我觉得她累。”
“可她可以自己说。”
“知道了。”老太太不耐烦,“你们母女一个两个都来教育我。”
明珠笑,伸手替她拉好被角。
老太太忽然说:“林栖那孩子,也不容易。”
“我知道。”
“你别欺负她。”
明珠挑眉:“您怎么不叫她别欺负我?”
“她敢?”
“您看。”明珠笑,“这就是问题。”
老太太拿枕头轻轻拍她:“出去。”
明珠笑着躲开。
走出门时,她忽然觉得很轻松。她们没有达成共识,奶奶也没有突然成为一个观念先进的老太太。可关系并没有因此断裂。
有时候改变不是一场漂亮的胜利,只是下一次同样的事情发生时,大家稍微多问一句。
午饭后,二婶单独找到明珠,说她刚才的话让林栖难堪。明珠没有立刻反驳,只问:“您觉得我哪一句让她难堪?”
二婶想了半天:“你说她想争。”
“她不能想争吗?”
“女孩子这样说出来总不好听。”
明珠忽然笑:“为什么不好听?”
二婶皱眉:“你现在什么都要问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人问。”
她没有继续辩。可这句对话让她更清楚,很多女性的欲望之所以最后以暗斗形式出现,是因为欲望本身不被允许体面地说出口。一个男人说“我想升职”,叫有上进心;一个女人说“我想要那个位置”,常常马上有人觉得她野心太重。
如果想要都必须偷偷说,那么竞争自然只能偷偷发生。
明珠不想把所有女性都写成圣人。她也会嫉妒,也会不爽,也会因为别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难过。她只是越来越不愿意把这些情绪包装成道德判断。
我嫉妒你,和你是坏人,不是一回事。
这一点,她想牢牢记住。
摄影师后来把初选照片发到家族群。老太太选中的恰好就是明珠站回原位后的那一张。群里不少长辈夸“这张最齐整”。明珠看着消息,忽然觉得有点讽刺。所谓“本来就应该这样”的东西,往往只有在有人争过以后才会重新显得自然。
林栖私下给她发:“这张你很好看。”
明珠回:“你也好看。”
林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客气?”
明珠:“有一点。”
林栖发来一个翻白眼表情。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表情,明珠看着笑了很久。
她突然发现,当一个女人不再必须永远温柔懂事,反而更像一个真正的人。也许林栖最需要的从来不是别人夸她善良,而是有人允许她偶尔难看、偶尔不耐烦、偶尔想赢。
拍摄那天真正让明珠意识到位置有多微妙的,是摄影师后来调整男性成员时,几乎没人提出“谁站哪里都一样”。叔伯们会认真讨论长幼、职位和身高,所有人都默认那些位置有象征意义。可轮到她和林栖,立刻变成“一张照片而已”。
她站在灯光下面,忽然觉得特别清楚:很多时候不是位置不重要,而是女人的位置被定义成可以灵活调整。男人的位置叫秩序,女人的位置叫别计较。
这并不只存在于豪门家族。会议桌上谁坐主位,论文作者里谁署第一,新闻里一个女性的职业身份会不会被“某某妻子”取代,婚礼上谁的姓氏先出现,都是位置。大多数位置很小,小到没人愿意承认它值得争。可正因为小,才最容易在没有讨论的时候被拿走。
明珠并不打算把每件事都上升成战争。她只是想从今天开始,遇到有人说“这有什么”时,先问一句:既然没什么,那为什么不能按原来属于我的来?
这种问法未必每次都让她赢,却至少会让规则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