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然》奕秩

9、惊变 猎场惊变，

　　林间林荫层层叠叠，秋阳漏下细碎光斑，两匹白马缓步踏过铺满落叶的小径。

　　苏清晏坐在千里雪驹背上，指尖轻轻抚过马颈柔顺白毛，身侧谢临渊并辔相随，周身那层常年不散的冷冽尽数敛去，目光大半落在她身上，时时留意周遭动静。

　　方才惊马的算计被提前拦下，柳若瑶的歹毒心思，实实在在摆在二人眼前。

　　“柳丞相自身难保，她却依旧不死心，非要寻我麻烦。”苏清晏轻声叹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她素来不喜与人争斗，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从与谢临渊生出牵绊，各式刁难从未断过。

　　谢临渊缰绳微收，放缓马速，低声安抚：“再过几日，漕运账册罪证递至御前，柳家垮台，她再无底气兴风作浪。今日之事，我不会轻纵。”

　　他早已吩咐暗卫拿下方才下药的小厮，人证物证齐全，只待合适时机一并呈上，彻底斩断柳若瑶所有依仗。

　　二人闲谈间，前方林间忽然窜出数只惊慌逃窜的野鹿，鹿群横穿小路，马蹄受惊，千里雪驹虽久经驯养，依旧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谢临渊立刻勒马稳住，伸手虚护在苏清晏身侧，低声宽慰：“别怕，有我。”

　　短短四字，安稳厚重，苏清晏心头一松，抬眸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底，周遭风声、兽鸣尽数淡去，天地间只剩彼此。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弓弦震颤声，破空锐响撕裂林间寂静！

　　三支淬了暗毒的短箭，分三路直直射来，一箭对准苏清晏，一箭直取谢临渊心口，最后一支斜斜封死二人退路，招招狠辣，不留半分余地。

　　暗箭埋伏！

　　谢临渊瞳孔骤缩，反应快到极致，一手猛地拽过苏清晏身下白马缰绳，将她连人带马护至自己身侧，同时腰间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劈飞迎面而来的两支毒箭。

　　“叮、叮”两声脆响，断箭坠落在枯叶堆里。

　　唯独第三支箭角度刁钻，擦着谢临渊小臂划过，衣料瞬间撕裂，皮肉划出一道血痕，乌黑毒液顺着伤口迅速蔓延，肌肤转瞬泛起青紫。

　　“世子！”苏清晏失声惊呼，心头骤然揪紧，伸手想去查看他的伤口。

　　“别碰。”谢临渊咬牙按住她的手，伤口传来麻痹刺痛，四肢渐渐泛起无力之感，他强撑着残存力气，扬声唤出暗处潜伏的护卫，“裴舟，护好苏小姐，搜捕射箭刺客！”

　　四周树影摇动，数十名黑衣暗卫瞬间从四面围拢，一部分守在苏清晏马旁寸步不离，一部分持兵器冲入密林追捕刺客。

　　裴舟快步奔至身前，看见谢临渊小臂青紫蔓延的伤口，神色骤变：“是蚀骨散，剧毒，须立刻寻解毒药材，拖延不得！”

　　蚀骨散是江湖阴毒秘药，入体半个时辰便会侵入经脉，伤及心脉，寻常药材根本无法压制。

　　谢临渊身躯微微晃了晃，毒素侵蚀下，原本清亮的眼底蒙上一层薄翳，他依旧死死看向苏清晏，强撑着稳住声线：“我无碍，不必担忧，你随暗卫先去猎场高台，远离这片密林，此处凶险。”

　　“我不走。”苏清晏翻身下马，不顾劝阻走到他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你因护我中毒，我怎能独自离去。”

　　她目光扫过周边草木，脑中飞速回忆古籍里记载的解毒草药，幼时太傅曾教她辨识山野药材，蚀骨散虽毒，恰好有一种伴生兰草可临时压制毒性，就生长在背阴潮湿的崖边。

　　“裴舟，派人随我去西侧崖谷，寻墨心兰，能暂时压制毒素蔓延。”

　　裴舟迟疑看向谢临渊，见自家世子已经头晕乏力，无力阻拦，只能分出两名暗卫紧随苏清晏，护她前往崖谷。

　　谢临渊靠在白马身侧，视线紧紧追着那抹青衣身影消失在林木间，心口又暖又涩。

　　他一心想护她周全，到头来反倒让她为自己奔波涉险。

　　裴舟迅速拆开谢临渊伤口处衣料，用匕首划开浅浅皮肉放毒血，乌黑浓稠的毒血缓缓渗出，看得人心惊肉跳。

　　“世子，此次刺客绝非柳家能调动的人手，柳若瑶顶多安排惊马、口舌刁难，这般专业暗杀，是冲着您二人性命来的，定是当年篡改命格的幕后之人出手了。”

　　谢临渊闭着眼，额间渗出冷汗，声音虚弱却冷静：“我知晓。温老头方才现身，交付命册底稿，那人必然忌惮我们查清真相，今日便是杀鸡儆猴，想逼我们退缩。”

　　对方不再是暗中挑拨、借旁人之手算计，已然敢直接痛下杀手，局势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

　　另一边，西侧崖谷阴冷潮湿，石壁缝隙间丛生细碎兰草，墨色叶脉，正是墨心兰。

　　苏清晏蹲下身，小心采摘兰草，晚晴在一旁紧张张望，两名暗卫持兵器警戒四周。

　　刚采满一捧草药，崖顶忽然落下碎石，一道灰衣人影站在崖边，居高临下看向苏清晏，不是方才隐匿的温老头，而是另一名面色阴鸷的老者。

　　“苏小姐，劝你莫要再与世子纠缠，双命相缚本就是逆天之行，今日毒箭只是警示，下次便不会留手。”

　　苏清晏站起身，将兰草紧紧攥在手中，神色平静无惧：“二十年前你们强行篡改命格，拆分我们二人，编造天罚谎言，困住我们二十年，如今又痛下杀手，究竟是谁逆天而行？”

　　老者冷笑一声，袖中甩出一条缠魂索，朝着苏清晏腰身缠来：“不知好歹，今日便将你擒走，断了你们之间牵绊！”

　　暗卫立刻上前阻拦，与老者缠斗在一起，兵器碰撞之声响彻崖谷。老者手段诡异，招式暗藏奇门秘术，两名暗卫一时竟难以招架。

　　苏清晏趁着缠斗空隙，抱着墨心兰快步往林间小路折返，不敢多做停留。

　　老者瞥见她逃走，有心追赶，却被暗卫死死缠住，只能冷眼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杀意更浓。

　　……

　　苏清晏一路快步赶回，林间谢临渊已经靠在树干上，脸色泛出青白，意识渐渐模糊。

　　“快把草药捣烂外敷，挤出汁液内服一部分。”苏清晏立刻蹲下身，取出随身短簪碾碎墨心兰，碧绿药汁敷在他小臂伤口之上。

　　草药接触毒伤的瞬间，谢临渊浑身一颤，麻痹感缓缓褪去几分，青紫不再向外蔓延。

　　温热的指尖轻轻敷在他手臂，苏清晏垂眸，眼底藏着后怕的湿意，声音微微发颤：“若是方才箭再偏几分，我该如何是好。”

　　谢临渊费力抬眼，看清她泛红的眼眶，心底疼惜万分，忍着毒素残留的疲惫，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一点湿痕：“莫哭，我不会有事，我还要查清所有旧事，护你一世安稳。”

　　裴舟这时折返回来，面色凝重：“刺客全部逃逸，只抓到一具自尽的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查不出归属。另外，方才崖谷出现的老者，属下已然派人追踪。”

　　死士自尽，不留线索，幕后之人行事滴水不漏，不肯留下半点破绽。

　　谢临渊靠着树干调息片刻，墨心兰暂时压住剧毒，性命无虞，却依旧体虚无力。

　　“今日围场刺杀之事，不可声张，若是传入宫中，只会打草惊蛇。”他低声吩咐，“对外只说我不慎被林间枯枝划伤，稍后便随众人一同返回高台。”

　　幕后之人遍布朝野，宫中眼线无数，一旦暴露暗杀一事，对方只会加快布局，布下更凶险的死局。

　　苏清晏坐在他身侧，静静陪着他调息，怀中那卷残缺天机命册、颈间成对玉坠，此刻都沉甸甸压在心头。

　　柳家的刁难只是表层风浪，真正索命的杀机，早已藏在暗处虎视眈眈。

　　二人原以为握有命册底稿，便能顺藤摸瓜揭开真相，却没想到对方下手如此之快、如此狠绝。

　　秋风穿过密林，卷起满地落叶，带来刺骨寒意。

　　猎场高台之上，百官谈笑宴饮，一派盛世祥和，无人知晓密林之中方才上演一场生死刺杀。

　　藏在重重繁华之下的天机棋局，刀光剑影，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