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然》奕秩

13、宫宴 暗传心诺，

　　两府之间的暗线往来从未间断。
　　夜色深沉，太傅府后巷一处隐蔽花墙下，侯府暗卫将一封折成兰瓣模样的密笺交到晚晴手中，再三叮嘱不可泄露分毫，转瞬便消失在巷尾阴影里。
　　晚晴攥着笺纸快步赶回汀兰小筑，推门而入时，苏清晏正坐在灯下翻阅古籍，案头摊着当年星象残缺笔录抄本，眉眼沉静，丝毫不见慌乱。
　　“小姐，世子传信来了。”
　　苏清晏抬眸，指尖轻舒，接过那封薄薄素笺，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依旧是他独有的清瘦硬朗，寥寥数语，却字字安稳，抚平她连日悬着的心。
　　【宫宴赐婚之事已知，不必惶忧。此生婚约，唯你一人，圣旨难缚我心。陛下若强逼，我自有对策护你周全，万勿应下江南婚事，静候三日宴席。】
　　短短一行，没有华丽辞藻，却藏着掷地有声的承诺。
　　苏清晏指尖轻轻抚过墨痕，连日来被帝王施压、父亲为难、前路阻隔带来的酸涩尽数消散，心底漫开一片温热安稳。
　　她不怕皇权重压，不怕千里相隔，只怕他迫于圣命，选择妥协退让。
　　如今得他一句心诺，所有忐忑尽数落地。
　　“晚晴，取纸笔来。”
　　她垂眸落笔，字迹温润坚定，只写一句作答：
　　“君心不负，我亦同之，纵有千重枷锁，绝不相离。”
　　折好兰笺，交由晚晴原路送出，送至侯府。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边烛火，映着颈间那枚并蒂兰玉坠，微光温润。
　　苏清晏合上手中古籍，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帝王想用远嫁江南困住她，想用赐婚拆开二人，无非是拿捏住太傅府文官清流、侯府手握兵权两大软肋。可如今她已知晓全盘真相，再不会乖乖任人摆布。
　　她起身走到妆台，打开一只尘封多年的木匣，里面存放着太傅年少游学搜集的各地民情、漕运利弊、边关守备札记。父亲一生忠君，却也留下不少记录朝堂利弊的手记，若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这些皆是制衡帝王的筹码。
　　“陛下忌惮两府联手，那我便护住太傅府根基，不让父亲成为拿捏我们的棋子。”她轻声自语。
　　她从前只埋头诗书兰草，不问朝堂纷争，从今往后，她要读懂权谋利弊，成为能与谢临渊并肩抗衡棋局之人，而非躲在他身后、只能等待庇护的闺阁女子。
　　……
　　镇北侯府书房。
　　谢临渊收到苏清晏回信，反复看了两遍，心底积压的沉郁尽数化开。
　　君心不负，我亦同之。
　　短短八字，道尽她不肯屈服的心意。
　　裴舟立于一旁，呈上最新探查的情报，神色凝重：“世子，宫中已经放出风声，此次宫宴规格极高，京中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全部入宫，礼部尚书全家更是提前两日备好赴宴礼服，只等陛下赐婚。另外，江南那边的求亲使团已经抵达京城驿馆，只待宴席过后，便向太傅府递正式婚书。”
　　双重圈套，前后夹击，不给二人半分转圜余地。
　　谢临渊将回信贴身收好，抬眸，眼底冷光乍现：“礼部尚书趋炎附势，一心想借联姻攀附皇权，此人本就与柳丞相私下勾结，柳家漕运贪腐一案，他亦有牵扯，只是证据不足，暂时没有动他。”
　　“江南盐商看似富庶，实则背后靠着宫中暗线扶持，陛下将小姐远嫁过去，名为安稳归宿，实则是把她置于眼线包围之中，终生监视，断我们所有往来。”
　　帝王每一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裴舟皱眉：“若是宴席之上陛下当众宣旨，百官在场，世子当众抗旨，便是公然忤逆君主，朝中一众依附陛下的官员定会借机发难，弹劾奏折会源源不断送入宫中，甚至会有人借机指控侯府拥兵自重，意图谋逆。”
　　这便是帝王最狠的一招，当众赐婚，断他私下周旋的余地，逼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做出抉择。
　　遵旨，辜负一生挚爱；抗旨，祸及满门侯府，还会牵连太傅府遭受清算。
　　进退皆是死局。
　　谢临渊指尖敲击桌面，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心中筹谋：“我不会直接抗旨顶撞陛下，落人口实。”
　　“宴席之上，陛下宣读赐婚圣旨时，我会上前请罪，直言自身身中剧毒余患，旧伤缠身，常年奔赴边关，生死难料，恐误礼部千金一生，无力婚配。”
　　裴舟一怔：“可这般说辞，最多只能暂缓婚事，陛下若是执意施压，依旧无用。”
　　“只是第一步。”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深谋，“我会顺势呈上收集已久的礼部尚书贪腐、勾结柳家的证据，当众递交给陛下。礼部尚书自身污点累累，陛下若是强行促成婚约，便是罔顾朝堂法度，百官之中的清流文官必定心生不满，陛下不敢公然一意孤行。”
　　“与此同时，暗中安排边关将士递上急报，假借北境外族蠢蠢欲动之名，恳请我即刻整兵备战。北境安危为重，陛下不可能强行将我困在京城联姻，只能暂且搁置赐婚之事。”
　　一步缓婚，一步拆毁联姻对象根基，一步借边关军务脱身，三环相扣，暂时化解赐婚死局。
　　裴舟恍然，随即又想起另一桩忧患：“那苏小姐远嫁江南一事如何阻拦？”
　　“此事交由太傅。”谢临渊语气笃定，“晏晏已知全部真相，定会劝说苏太傅看清帝王算计。苏太傅执掌文官清流，门下门生遍布朝堂，若是他当众婉拒江南婚事，以女儿体弱不宜远涉江南为由推辞，陛下也无法强逼。”
　　二人分头应对，各自守住自身难关，相互策应，才能打破帝王布下的双重枷锁。
　　“另外，”谢临渊话音一顿，添上一道后手，“召集所有可信暗卫，宫宴当日遍布皇宫各处，一是护住苏小姐安危，提防暗处钦天监旧人动手；二是紧盯元启帝身边内侍，收集当年篡改命格的更多实证。”
　　一味退让永远只会步步受制，唯有手握对等筹码，才有与帝王对峙的底气。
　　……
　　两日转瞬即逝，宫宴前一日，皇城处处张灯结彩，宫内宫人来回奔走布置宴席，一派盛世祥和景象，掩盖底下汹涌暗流。
　　太傅府内，苏文渊独自坐在书房，翻阅女儿昨日递给他的所有证据：二十年前钦天监密谈记录、围场刺杀死士线索、帝王刻意拆分双命的蛛丝马迹。
　　一页页看罢，他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数十年忠君信仰，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他一直以为圣上仁厚爱民，所有政令皆是为江山社稷考量，却不曾想，帝王为牢牢把控皇权制衡，不惜算计两个无辜孩童，编造天命谎言，步步拆分有情人。
　　“是我糊涂，竟险些亲手断送女儿一生。”苏文渊低声长叹，满心愧疚。
　　苏清晏端着热茶走入书房，见父亲神色颓丧，轻声宽慰：“父亲不必自责，陛下筹谋二十年，伪装得天衣无缝，换谁都会被蒙蔽。”
　　苏文渊抬眸看向自家女儿，眼底满是疼惜：“明日宫宴，陛下若当众提起江南婚事，为父定会当众婉拒，绝不将你远嫁他乡。只是陛下心胸深沉，今日退让，来日必定寻其他法子为难我们，往后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只要我们心意相通，两府同心，再多风雨也能一同扛过。”苏清晏浅浅一笑，眼底无半分惧色。
　　从前她只求安稳度日，如今她所求不过一人一心，相守不离。
　　……
　　暮色落下，侯府、太傅府同时闭门休整，静待第二日皇宫盛宴。
　　元启帝端坐皇宫养心殿，听内侍禀报两府动向，听闻谢临渊暗中调动京外兵力、苏文渊彻夜翻看旧档，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
　　“倒是长大了，学会暗中筹谋与朕抗衡。”
　　“只可惜，棋局由朕定下，棋子再如何挣扎，终究逃不出掌心。”
　　“明日宫宴，赐婚、远嫁两道枷锁一同落下，我倒要看看，他们二人，要如何破局。”
　　深宫烛火摇曳，杀机暗藏。
　　明日宫宴，便是两股势力正式交锋的开端，温情与权谋、真心与皇权，将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正面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