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Polyhymnia

5、第 5 章 41.

　　41.

　　我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

　　下坠，不断地下坠。我没有任何办法停下，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触摸到的只有一团又一团的空气。

　　我过往的经验告诉我，我应该呼喊她的姓名，可我不知道。

　　她可能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也可能没有，也可能就叫原原本本的妖怪名。而，如果叫错了她的名字，大概率会更逃不出去。

　　因为，不真实。

　　于是，我只能不停地呼喊：“小姐。”

　　“小姐。”

　　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东西灌入我的喉咙，把喉口磨得生疼。我的声音逐渐沙哑，但我仍在不停地呐喊着：

　　“小姐，小姐。”

　　一阵刺目的白光在我面前闪过，再一睁眼我已经回到了办公室内。

　　但，不是我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八卦主编的办公室。

　　42.

　　办公室里杂乱不堪，堆积着许多陈年的杂志，红色的老式电话放在桌边显得十分古典。八卦主编正坐在这一堆资料的后面，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而小A坐站在了他的身侧，眼中满是同情。

　　我还没能反应过来，八卦主编就已经抢先开口。他说：“小林，你真是饥不择食了。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道德败坏之人……”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问：“我做了什么？”

　　八卦主编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不看看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被人打了一巴掌，还忘了？真是心大的要死。”

　　掌印？

　　那不是环境中后辈打的吗？

　　环境有一部分东西会投射到现实？

　　不不不，不可能。

　　小A视角里面我上一次身处幻境是在发呆。难道是因为小A身上只是印记而不是本人，但刚才后辈那个位置……是辘轳首吗？

　　那个小姐是真的！

　　八卦主编对我的沉默很是不满意，但也知晓小A这个蠢货必然不会帮他侮辱人，因此亲自朝我扔了一个折叠镜。

　　我顺势接过，并打开了它。镜子中的我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脸，只有右边脸颊微红——即使那人真的打了我，也并没有下重手。

　　看了极致的痛苦或者是外界刺激都能从幻境中逃脱。

　　其实，我应该用阴阳术的，但我不想。

　　……

　　不要再纠结这件事情了。

　　43.

　　八卦主编嗤笑一声，继续说：“小林，被人送了个巴掌，还要一直叫去那里讨打吗？真是没想到，你会有这么独特的爱好。”

　　“现在可好，打傻了。因为这种事情变成蠢货，也真是少见啊。”

　　小A闻言低声劝说：“主编，我们这么说不太好吧。你也看到了刚才小林前辈状态有多不正常。你说话他都没有反应。”

　　“我们总不能在人不对劲的时候拼命嘲讽吧？这是不对的。我们要保有一定的人文关怀。”

　　小A的话音还未落，八卦主编就狠狠地剜了小A一眼，似乎是在质疑他的站队，但小A还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八卦主编说：“我看你现在精神挺好的。怎么刚才还要请人帮忙呢？你也抽风了吗？”

　　八卦主编说什么，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小A。他绝对不会骗我，也就是刚才在幻境中地我在现实中也在做些什么，但我对此一无所知。

　　或者是，我能做出反应的，只是她想让我做出反应的事情。

　　八卦主编说：“他就是沉迷于那个小姐。沉迷得不愿认识我们，别再给小林找借口了。”

　　我说：“我还在这。”

　　八卦主编理直气壮地说：“就是你在这里我才说的。不然我不就成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了吗？”

　　真是腆着张脸。你背后说我坏话还少吗？

　　只是现在并不是什么吵架的好时机，我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突破口就在我面前。

　　甚至还是两个。

　　44.

　　激将法虽然老套，但是绝对好用。

　　我冷哼一声，说：“我被打了估计是你指示的吧。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完全没有刚才的记忆。如果你不好好解释，那我就要如你所愿去找我最大的靠山了。”

　　“我想你也知道社长现在最看重的是谁。”

　　八卦主编脸色像一个猪肝，再加上他那肥肥的脸蛋，看上去又有些像猪肾。好吧，反正他的脸就是一个猪的器官。

　　八卦主编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阴我？”

　　他又开始强词夺理了。

　　说实在的，我没有和他争吵的欲望，但小A毕竟是因为帮我而被骂的。我也拿了他作筏子，就这样转身离去很不人道。

　　算了。我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好心。我只是想知道我想要的结果，又开始找之前的事情做解释了。

　　我冷冷地说：“管不好嘴的人，就去好好练练。说真的，既然说刚才有人说我状态不正常，那么你为什么还让我留在这里。我做出了不礼貌行为，难道不也是再给你蒙羞吗？她来找你，可不一定认识我。我也没工牌像个猪一样挂在胸前。”

　　“我看人是被你气走的吧？不然为什么我叫她，她完全不理会我，如果真是我的问题总会叫我的名字吧？但，她走的那么坚决，肯定是某些人给她留下阴影了。”

　　“不论是谁，一进门看到一个人在胡乱责骂他的下属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印象。你说，对吧？再加上还有一个无礼的我。”

　　八卦主编一时想不出反驳我的理由。我转过头看向小A，我对他说：“你来说。”

　　45.

　　小A有些不太确信地指了指自己，问：“我吗？”

　　我点点头。

　　小A说：“前辈，你刚才就正常过来给文件。你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主编找你说了几句，你也没理会他。”

　　八卦主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明明是他闯进来的。人家当时把你从河里面捞起来，这次还专门来还你遗留下来的工牌，你就这么忽视她的存在？”

　　我看着八卦主编，半挑衅地说：“你的意思是我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

　　八卦主播说：“是的，你突然进来吓了我们一跳。你居然对此感到无所谓吗？”

　　我说：“如果我把东西复印完却不来找你，你会更为难吧。我想我还算是一个有礼貌的人。”

　　八卦主编说：“你的确敲门了，但你没看路，差点直接撞到人身上。她以为你是色狼，一巴掌就送给你了。”

　　……听到这个解释我有些无语。我一直以为会是什么很严重的冲突，原来只是躲闪不及吗？

　　我说：“那你刚才还接受了我的指控？”

　　八卦主编说：“因为我被你气晕了。田中小姐也因此对你和我留下了偏见。”

　　小A迟疑着说：“应该不会吧。”

　　八卦主编怒骂道：“你懂什么。”

　　我问：“你们觉得她去见过社长吗？”

　　八股主编瞪了我一眼，说：“你疯了，想让她告诉社长我们的丑态吗？”

　　我默默点了点头，问：“最近社里面有人来推销吗？”

　　八卦主编白了我一眼，将椅子转到了另一边。小A却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他说：“没有。”

　　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46.

　　一个上午社长都没来找我。这让我有些不安，但我还是要吃饭的。毕竟，我已经再次查看了有关请假通知，那个通知是真的。

　　午休十分，我去便利店买饭，却在门口处遇到了后辈。后辈两颗眼睛肿大得像是苹果，看见我像是看到猎物。她向我扑来，而我下意识后退，撞到了玻璃墙上。

　　后辈扯住了我的袖子，质问我：“你是不是见过田中莎莉？”

　　我说：“我没有见到过。”

　　后辈语气急促地问：“你确定没有吗？我一直在找她。”

　　我说：“有人告诉我，她今天会从东京回去。”

　　后辈问：“谁？”

　　我说：“我不认识他。他是一个小孩。你为什么找她？”

　　后辈说：“你不要管。这里就是东京。你和我在这里找。找到她，就有书了。”

　　我说：“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

　　后辈说：“你一个男人和我计较什么。你真觉得……”

　　我抬手打断了她，我说：“真觉得什么？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后辈莫名冷静下来。她问：“你要问我什么东西？”

　　我问：“你最近在我们社内见过推销员吗？”

　　后辈松开了扯住我衣服的手，说：“你神经吗？你现在上班时间找什么推销员。实在不行，你下班去商场找找吧。”

　　我说：“你的意思是没有？”

　　后辈这次没有回复我，而是转身离开。

　　我也因此确定了刚才那场幻觉里我没有真的伤人……

　　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

　　47.

　　嘟嘟。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拿出手机，手机上显示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我打开查看，发信人居然是田中莎莉——

　　我亲爱的继子小林清人，好久不见。身为你的继母我来东京本应该前来拜访你，但我的确有一些走不开的私事。刚才离开报社时，我已经看见了你。非常抱歉我打了你，但你的确做了一些不太礼貌的行为。我已经准备启程回去，如果你想要找人。那就回来吧。

　　我会欢迎你们的。

　　我有些心惊。在我知道那个女人叫做田中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只是我还不愿意去面对。

　　她是专属于我一个的魅影。不，也可能是后辈的。

　　我正思考着要不要将这转发给后辈时，却又突然刷新出一条新的信息。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很快对着照片确认了拍设地点所在。我拿着手机，穿过马路，却没有在那里看到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但，我又看到了竹子。我伸出手尝试去抚摸它，它却在我摸上它的前一秒消失了。

　　就像是，这根竹子是我的幻想。

　　我摇了摇头，想把恶心甩出去，但反应却更加剧烈。

　　我确定她是式神。

　　她绝对是！

　　看来后辈很快就会回来寻找我的。

　　我再一次回到便利店，请求店员给我一个塑料袋。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呕吐完后，我觉得整个人舒服了许多。我随便挑选了一份放在上面的盒饭，连同塑料袋的钱一同结算。

　　离开时，我下意识又问那个问题——你见过推销员吗？

　　店员说：“我不知道。最近上班的时候，没有见过，但其他人有可能见到。怎么了吗？”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感谢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

　　田中丽莎似乎只在必要时出现。

　　48.

　　果不其然，在我吃完午餐后，后辈就找到了我。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裙子，裙子下摆还刺了两朵百合。

　　十分素雅，但我觉得不太适合她，甚至不如平时穿的衬衫。

　　后辈对我说：“我今天就会死了。你也是。”

　　我问：“为什么？有什么原因。”

　　后辈却说：“父亲根本不爱我。他只爱他自己。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我看着她发疯的样子很是无语。我并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发疯，发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反而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我问：“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后辈拉住我的手，说：“我们一起下乡吧。我特意换了最好看的裙子。死也要死的好看。”

　　社长将后辈献祭给了田中莎莉?他想得到田中莎莉的庇护，还是另有所图？那……为什么是我呢？

　　即使田中丽莎真的是我父亲的式神，那她实际上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式神大部分不以血脉而继承，除了几个极其特殊的血脉。

　　但，我只是小林。

　　后辈见我没理她，便直接伸手将我拽到了一边。我惊讶于她的力气之大，但也没有真的与其对抗。我就这样被她拖去了车站。

　　乡下，我始终要去的。为了工作，为了短信，都是。

　　但是，现在真的是一个好时间吗？我不确定。

　　49.

　　我们一下车就遇到了黑色侧麻花，穿着振袖的女人。我看着她嘴角的痣，莫名觉得很熟悉。她说：“我已经收到了两人的拜访要请。我特意前来迎接两位。”

　　“田中小姐。”我向她伸出了手。

　　田中丽莎却没有回握。她微笑着看向我身旁的后辈，说：“这位小姐状态并不好。你需要我帮忙吗？”

　　我侧过头看向后辈，后辈眼神呆滞像是一个丧尸。我问：“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田中丽莎说：“我不觉得你会接发我。如果你不想来，没有人能逼迫你。你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可以离开吗？”

　　田中丽莎说：“自然。你只要把她交给我就好了。”

　　我毫无留念地转过头离开，将后辈留下了原地。

　　田中丽莎说：“如果饿了就回家吃饭。我会给你留饭的。”

　　我没有应答她。

　　我顺着来时路，一直往前走，在小镇的边缘发现了一堵光墙。这是父亲的拿手把戏，他曾经无数次用这个光墙训练我。

　　光墙里面的人不能出去，而外面的车辆自然也不可能开进来。这是一个被锁死的空间，但是她为什么会使用阴阳术。

　　她不是式神吗？

　　难道父亲留了什么给她？

　　我来不及深思，在随身的包包里面拿出一个指甲剪，在指尖剪出血滴。我随即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在空中画符，血滴在挥舞时流出，最后凝聚在空中变成了异样的符号。

　　当符号和光墙汇聚的那一刻，我被一股巨大的能力掀飞。

　　在贴地飞行时，我听到了父亲和田中丽莎的声音。

　　田中丽莎：“你应该去死。”

　　父亲：“该去死的是你？！你是怎么突破管辖的，我明明已经去阴阳师协会加固了封印。”

　　田中丽莎：“在你给我一具人类身躯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有了它之后，我绝不会如此轻易的被人驱使。恨你自己的操作不当吧。”

　　“做出你最后的贡献吧。为了我的自由，留下你的血。”

　　嗡嗡嗡。

　　我的耳膜好像出血了。

　　50.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再醒来时我已经坐在了饭桌前。窗外已经挂满了星斗，而身旁在狂吃菜肴的后辈似乎已经有些癫狂。

　　虽然我没见过这里的摆设，但我十分确定这里就是田中丽莎的房间。我不禁怀疑，我现在是不是还在环境里面，我刚才听到的东西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要不试试？

　　我看着后辈，狠狠甩了一巴掌到她脸上。她立刻将食物吐了出来，神色也恢复了清明。

　　她站起来大叫一声后，一把推翻了饭桌，朝门口跑去。她大喊着：“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我没有去追她，反而去注意那些被她掀翻在地的菜肴。菜肴并没有变形成虫类，这让我放下心来——我可不想自己也吃到那种恶心的东西。

　　后辈疯狂晃动把手，把手却纹丝不动。她扭过头，大声朝我嘶吼：“你为什么不着急？？你为什么不着急？！”

　　我说：“你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后辈猛地安静下来。屋子里陷入了绝望的宁静当中。

　　过了两三分钟，后辈才回过神。她说：“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她。我从上车开始就进入了环境中。”

　　我说：“她在车上。”

　　后辈摇了摇头，说：“不不不，她肯定在这里。”

　　我说：“如果她在这里，她早就出来了！”

　　后辈说：“我们去找。”

　　我说：“这里就一个房间。”

　　后辈大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不是已经去过我家吗？两家那么近，怎么可以有很大的格局变化？我家有两间房是我父亲自己改造的。”

　　后辈说：“你跟我去看。现在，立刻，马上！”

　　我看着快要失控的后辈，点了点头。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毫不怀疑后辈会先于田中丽莎对我动手。

　　51.

　　后辈像是一个手铐一样，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在我们推开门的那一刻，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偌大的房间里面只摆着一张床单。床单上面甚至连个枕头都没有，而空荡的房间正印证了我刚才的说法。

　　后辈松开了我的手，她问：“田中丽莎在哪里？”

　　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出现红痕手，冷冷地说：“我也不知道。”

　　后辈朝我大叫：“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说：“我要知道我早走了。怎么可能还和你站在一起？”

　　后辈闻言捂住了耳朵，冲到了紧闭着的百叶窗前。她忽的松开了手，扭过头看着我，问：“你家在几楼？”

　　话音刚落，我就在她身后看到一个像是竹子状的影子。

　　我朝她大喊：“别打开！”

　　后辈问：“为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走？”

　　我为了稳住她，撒谎道：“这里楼层很高。你不要打开窗。”

　　后辈更是怒不可遏。她说：“不可能，不可能！你就是在欺骗我！”

　　“这明明就是独栋，又不是公寓。”

　　我已经有些绝望了，因为后辈已经伸手抬开了百叶窗。月光下那个柱状体显露了本型——那是一截脖子。

　　辘轳首！我已然确定她的身份以及破开光墙时听到的事实为真。她为了获得人类的身体杀死了原主人，并勾结社长献祭了两个人。

　　后辈却像是没看到一样，欣喜若狂地说：“我果然是对的。对的。”她将她的手放在了窗框上，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

　　下一秒，那根柱子一样的东西像是橡皮筋一样折叠，露出了一张人脸。果然是田中莎莉。

　　后辈的头被她一口吞下，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说出。我看着她的头顺着脖子不断地向下滑动，像是坐滑梯一般落在了她的肚子里。

　　而，后辈的残躯顺着窗框掉到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田中丽莎看着我原地不动，脸上浮现了疑惑。她问：“小林，你想做什么呢？”

　　我答：“没有想做的。”

　　田中丽莎更疑惑了。她将头伸了出来，看向我问：“你有底牌吗？”

　　我说：“我没有，我连武器都没有。只是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田中丽莎的脖子盘出圈将我围在中央。我能闻到她鼻腔的呼吸声，她问：“你就不试试吗？你可是阴阳师。”

　　我没理会她。我只是说：“你一直跟着我们吧？那你肯定知道社长是什么样的人。后背的死就是你的结局。”

　　田中丽莎问：“那你觉得我应该相信你吗？”

　　我说：“我觉得你应该杀死我。”

　　田中丽莎语气冷了下来，她问：“真的吗？”

　　我说：“当然。我没办法打过你。而且，如果我活下去，我没去办法处理所有事情。”

　　“我没有办法免于杀人的质控，我的职业生涯将毁于一旦，我会被人人喊打，我甚至可能被说是疯子，有无法解释的精神疾病……”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田中丽莎就啃掉了我的头。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信还是不信我的说辞，但她的确这么做了。

　　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