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折 风刀霜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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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池正开琼林宴，宴请的是新科状元、探花榜眼与诸位臣子。少顷，圣人身子不适，先行回宫。便由大公主陆长安主持宴会。
陆长安一袭明黄襦裙，上绣鸾凤双阙，发绾飞仙髻，斜插金丝辑珠偏凤，耳中是镶金嵌宝的东珠，烨然若神女。可惜这等昳丽皮囊，裹的却是草包肚肠。官员们迎来送往，你斟我酌，陆长安觉得无趣，一下一下摇着鹅黄枇杷花鸟梨扇。
兵部尚书段菻上前敬了一盏酒：“殿下，属下为殿下预备了美人歌舞，这美人名不虚传。殿下可要通禀？”
陆长安将梨扇放下，随手取了青釉高足盘里的苌楚①剥开吃了：“甚么美人，难不成还是天上的神仙不成。”
段菻恭谨笑道：“教坊司里出了个郎倌，名唤南风，传闻一舞动天下。公主可要一观？”
“名不虚传？”陆长安淡笑道，“我缘何不曾听说，莫不是徒有虚名。”
“公主一看便知。”
随后从锦屏后走出来一个碧衣美人，那美人不曾着履，赤雪足，足腕系着铃铛，分花拂柳而来。一见美人的容色，陆长安登时不知天上人间，今夕何夕了：这是饮仙露作养出来的仙客皮囊吗？清冷冷的美貌，竟仿佛冰雪里炼化出来的。
陆长安登时苌楚也不吃了，提起襦裙便走近美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一舞毕，南风崴着身子盈盈一拜，最是让女人垂怜的模样：“奴才南风。”
陆长安的目光只凝在他身上，何曾还有旁人：“年岁几何？”
“回公主，奴才年岁十七。”
“名不虚传，当真名不虚传。”陆长安抬手去抚他的眉眼，“既然如此，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罢。”
见目的达到，段菻心中熨帖，她一挥广袖：“南风，还不快谢恩！”
南风连忙俯下身子，行大礼谢恩。他的腰肢纤细，仿若柳枝，越发让公主移不开眼。陆长安也不知为何，紫宸宫那么多美人，她偏偏这么中意眼前的这一个，竟被勾了魂一般。多年后才知晓，这南风分明是按照她的喜好作养的，她怎会不喜欢。
南风被纳入紫宸宫后，几个月便被公主封为了宝林②。甚至，公主为了封赏他，与太傅辩论了一阵，与东宫负责进谏的官员闹了个人仰马翻。
昭阳宫，冬雪簌簌，玉树琼枝。
贺君贺明允正在预备侍寝，他对着红木如意雕花妆镜台梳妆，往面颊上扑胭脂。本朝奉行“浓女淡男”的审美，故女子往妩媚浓丽里妆扮，男子往清雅疏淡里妆扮。男女皆用官粉胭脂。
宦娘白梅奉上一盒小朱龙③：“贺君千岁，看看这个，这可是圣上赏的。”
“没见识的猴崽子，圣上哪一日不赏赐，值得如此？”贺明允取过一支羊脂玉簪往头上比划了比划，“罢了，沐浴罢。”
恰在此时，花厅里传来一阵骚乱，仿佛是出了甚么事。白梅下意识护在主子跟前。
贺明允抬手取过架子上一件素白蝉翼纱衣，穿上后往花厅走去。白梅愣了愣，随后扶住了自家主子：“哎哟，千岁您可慢点儿……”
待贺明允走过去，只见四个身穿柿子红夹袍的小宦娘跪倒在地。贺明允一壁整理蝉翼纱衣的袖口，一壁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一个小宦娘用眼神检查这房中的摆件，仿佛一个没少：“这……方才好像有个刺客夜闯昭阳宫，要偷东西……”
贺明允坐上圈椅，沉吟道：“那今儿少了甚么不曾？”
几个小宦娘寻了又寻，找了又找，却来回禀：“回千岁，未曾少甚么金贵物什。”
这桩事，无端让贺明允觉得无首无尾。他心思缜密，自然不会以为只是来偷东西的小贼这么简单。但要引蛇出洞，还需要时辰。他道：“罢了，白梅，预备兰汤，本宫要沐浴。”
“是。”
翌日，贺明允侍寝回来，在自个儿的暖阁里看了半晌《佛母经》，忽然听闻春茧来报，说是圣人传召。贺明允不只是何缘故，换了衣裳便去了。太极宫里，不只圣人在，满殿的莺莺燕燕也在。
只见圣人和凤君坐在主位，文持正④跪在氍毹上，指天对地发誓：“臣要告发，贺君私通凌侍卫，秽乱后宫，罪该万死！”
贺明允这才明白，原来昨晚上刺客前来，不是为了偷窃，一切都是一个拙劣的棋局，只待他入。洛凤君腿上盖着白狐皮毯，唇边挂着胜却在握的笑容：“本宫与你真真儿想到一块去了，前儿也有宫侍偷偷前来举报，说是贺君苛待宫人，私通宫闱。贺君，你有何话可辩驳？”
“凤君说臣私通，有何证据？”
洛凤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一抬手，从袖中落出一纸供词：“谁说本宫没有证据？”
那纸上签字画押，诉说他与那从未见过面的侍卫的苟且之事。
贺明允忽然笑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贺明允还是被圣人着令去慎刑司审问。
后花园里，陆长欢斜倚着一棵杏花树，宋淳之则枕着她的膝，二人语笑嫣然。陆长欢亲自将剥好的阿驿⑤送到他口中：“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回见面，就是在这棵树下。彼时你还说我是登徒子。”
宋淳之随口道：“一晃眼，都三载了。”
“还说不说我是登徒子了？”她忽然促狭地挠他胸腹间，宋淳之最是怕痒，连忙哀声求饶。“好姑娘”、“好姐姐”、“饶了我罢”说个不停。随后少女少年滚到树下，洒脱的笑声不绝于耳。
太傅身边的小宦娘黄莺忽然急匆匆跑过来：“三殿下、三殿下……奴婢给三殿下请安。三殿下怎么在上林苑？让奴婢好找。今儿太傅说——”
三殿下？
除了三公主，宫中还有哪个小姑娘能被称为三殿下！原来她说她是宫中轮值的小侍卫，都是诓骗他的！
原来他这三年，正是次次与三公主混闹！
宋淳之吓得后退两步：“你……”
陆长欢登时面有薄怒，她上前给了黄莺一巴掌：“蠢东西，谁让你在人前这般称呼我的？”
黄莺吓得跪在地上：“三殿下息怒，三殿下息怒……”
此刻陆长欢却无心去管她了，她追上往披香殿跑去的宋淳之，解释道：“淳之你听我说，淳之、淳之！”
宋淳之哪里还有心情听她解释，只觉得眼前尊贵的公主着实令人害怕。他又是恐惧、又是委屈：“你骗人，呜呜……我再也不跟你玩儿了，再也不跟你玩儿了！”
见宋淳之不听她解释，三公主心一横，直接把人在杏花树下横抱起来。宋淳之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倘若被宫人看见，这便是私相授受，自个儿的清誉便算是毁了。他手脚挣扎，她七擒八纵，最终还是没能挣扎开来。
陆长欢把他抵在青石上，沉声道：“你听我说，一开始我说我是小侍卫，的确有逗弄你的意思。可、可后来不知怎样澄清，便一直耽搁下了。淳之，淳之，好淳之，你饶了我这一回罢！”
宋淳之终究是小儿心性，此时此刻，他心里有被旧友欺骗的伤心，又有两人身份之差的无奈：“你放开我！放开我！”
这一回不慎亮明身份后，宋淳之便打定主意不再搭理陆长欢了。陆长欢却日日往披香殿跑，又是哄劝，又是赔礼，还是没能唤回宋淳之的心。陆长欢却还是不放弃，一趟又一趟地送礼物、送吃食、送书信。
白露霜降后，冬日快要过完了。宋淳之穿一身梅兰竹菊麂皮圆领袍，窝在碧纱橱里练字儿。怀瑾自从听说三公主欺骗了自家公子，也很有与自家公子同仇敌忾的心，他迈入门槛：“公子，三殿下又来了，是见还是不见，请公子示下。”
宋淳之气鼓鼓地咬一口九子粽，头也不抬：“不见。”
然而他不去就山，山便来就他。一声中气十足的“滚开”后，陆长欢踢开守门的小宦娘，直接闯入碧纱橱里。怀瑾惊得心肝儿都在颤，连忙护住自家小主子：“就算三殿下是公主，也不能这么欺负人。来日我家小公子还要嫁人呢！这——”
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滚开”，陆长欢直接将双臂撑在他的桌案上，她琥珀色的目光炯炯：“今日我来，不为旁的，只为问你的生辰八字。”
“你要做甚么？”
长欢眸间潋滟：“待我及笄之后，上门提亲，八抬大轿，迎你入门。”
宋淳之却退到暮山紫屏风后，威胁道：“你……你再敢胡说，我就告诉太卿，我就……”
“你就怎么样？还不快安安稳稳，预备嫁给我。”
与此同时，麟趾宫。
陆长贞练好了一篇字儿，写得乃是前朝的《越人歌》，她随口打发屋外暖地龙的小宦娘道：“你，快莫要打盹了，给我办个差。”
小宦娘连忙起身，任凭二公主差遣。
陆长贞淡淡道：“把这一篇《越人歌》，送到披香殿去，给宋小公子。莫说是二公主送的，只说咱们宫当差的长贞送的便是。快去，回来有好东西赏你。”
小宦娘小心翼翼接过那一阕《越人歌》，往披香殿去了。《越人歌》弯折了一个翘脚儿，上头显现出最后一句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