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折 明灯千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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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淳之正枕着芙蓉花瓣枕头午睡，睡眼惺忪间，见握瑜捧了一只红木喜字纹大食盒来。握瑜将食盒搁在桌案上：“公子，是三殿下送来鹿肉了呢。近来圣人带着三位公主去上林苑春蒐①，这是三殿下猎的梅花鹿，送来给公子尝个鲜。”
他素来爱吃鹿肉，便应道：“放下罢，今晚我吃。只不过，可不能让太卿知晓了去。”
握瑜凑过去，细细与他说知心话：“这些年，奴才冷眼看着，三公主待公子最是用心。公子便应了她，也未尝不可。公子又是安寿太卿养子，有这一层身份，自然当得正头儿良悌。”因宋淳之素来对这些下人宽厚，所以握瑜也敢说些僭越的话，如此替自己公子打算。
宋淳之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越发觉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他叹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其实我对三殿下，也不是全无情意。只是……唯恐兰因絮果，破镜分钗。既然不能保证她是一时待我有心，还是一世待我有心，倒不如把这份情埋在心里，各自嫁娶罢了。”
昭阳宫。
落过最后一层疏淡春雪，显得冰雪绿萼如在琉璃世界。贺君唤宦娘煮茶，与女儿长贞相对而坐。陆长贞的气质淡雅出尘，有一种神明之美。自个儿生的女儿，贺君是怎么看怎么舒心。
贺君让白梅捧过一叠世家公子的画像，供长贞遴选：“好女儿，你快看看，有无中意的人选。你都及笄一年有余，也合该册立良悌为你打理麟趾宫了。”
香茶上乳烟袅袅，长贞却不去看那一叠画像，起身向父亲行了一礼：“父君，其实女儿已有爱慕之人，只是尚未来得及向父君禀报。”
贺君一时震惊，随后欣喜道：“我家贞儿长大了。快说给爹爹，谁家的小郎君钟灵毓秀，被你这向来眼高于顶的人看上了。”
长贞把玩着建盏：“父君莫要打趣臣女了。臣女……臣女爱慕安寿太卿身边的宋小公子，想要娶他当良悌。不知父君意下如何。”
贺君回忆着宫宴上宋小公子的身影，每每节日庆典，宋小公子都怯生生坐在安寿太卿身边，从不越礼逾矩。那容颜，自然是令人过目不忘的，明明是纯美的五官，偏偏一双桃花眼便勾了人去。贺君暗道，此等佳人，我见犹怜，更莫说是女子了。
不过不知为何，贺君偏偏就是有些不中意他。他总觉得，这纯美的宋小公子不似面上那般简单，定然心里还有九曲回肠。活在这后宫，人人都有自个儿的生存之道。那些真正单纯的，早就埋在宫墙，成为宫墙里血色的点缀了。
“宋小公子是何人的儿子？”
长贞以为父亲会答应她与自己的婚事，忙道：“中书令嫡子。”
“身份低微了些，”贺君一壁分茶，一壁道，“与你做个宝林贵侍倒也罢了。”
长贞跪拜道：“臣女实在不愿委屈他做宝林。”
文渊阁里，俞太傅正预备讲一讲老庄，却见大公主二公主都在，唯独那放浪不羁的三公主没了踪影。俞太傅清了清嗓子，疑惑道：“三殿下呢？今儿怎么不见人影？”
金钏在一旁抱着书箱，赔笑道：“太傅高媛莫见怪，今儿三殿下身子不爽，在未央宫歇息呢。”
“今儿身子不爽说得过去，明儿身子不爽说得过去，日日身子不爽，便说不过去了罢？”俞太傅面有薄怒，“今儿我能放她一马，明儿我能放她一马，后儿我还能放她一马？你回去，说给你家公主听，我是教书的，不是放马的。”
金钏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赶回未央宫。说是身子不适，实则长欢神采奕奕，正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画兔子孔明灯。
她记得，他属兔。
朵尔兰坐在一旁吃浑羊殁忽，这些年她与金陵雪、陆长欢处着处着，都几乎忘记身份，处成姐妹了。朵尔兰道：“殿下，你画兔子做甚么？”
陆长欢笑了笑：“你不知道，我要画满三千只兔子灯，给他一个惊喜。”
朵尔兰由衷道：“殿下，你可真是痴情。”
陆长欢抬手将黄澄澄的琵琶腿塞给她口中：“闭嘴，吃你的饭。”
双喜的宅邸里，南风斜倚栏杆，身后是被风吹乱的香色幔帐。他手持琵琶，弹唱《广陵散》。
双喜正在饮酒做乐，听他弹唱，骤然扔了一只兔毫天目盏过去：“还唱！你这贱人，咱家交代你的事儿，你一桩不曾办妥。倒是有心思同储公主恩恩爱爱，作苦命鸳鸯！”
南风未曾停下弹唱，一曲毕，他方道：“姑姑所托之事，无非是刺杀储公主，与之同归于尽。”
“咱家会替你筹谋，”双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待你事成，咱家会让人替你死，再偷偷把你送出宫，给你一大笔银子。到时候，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便获得自由，再不是教坊司的郎倌了。”
骤然，南风弹断了螺钿紫檀五弦琵琶。
双喜望着盏中一点儿残酒，慢悠悠道：“还是说，你眷恋上了储公主，再不肯为咱家做事？”
南风垂眸道：“南风不敢。”
双喜冷冷道：“莫要忘了你全家，是被谁人所救。”
南台烟雨疏落中，绿腰舞出暗香风。南风忽然想起这一阙储公主为他写的诗。她万万不知道，他靠近她，是为取她性命。她也万万不知道，他已经对她，情根深种。回想往日的榻上云雨、榻下恩爱，一切如走马灯般，占领了他的全部思绪。
上元节。
花市灯如昼。
宋淳之正坐在碧纱橱里吃澄沙团子②，忽听得怀瑾大呼小叫道：“公子快看！公子快看天上！”
只见从未央宫的方向飞出无数只画着各式各样小兔子的孔明灯，灯珠闪烁，映得满天璀璨。宋淳之骤然像想到甚么似的，搁下澄沙团子便往未央宫走去。
孔明灯下，是一袭朱砂红锦衣的陆长欢。她还是那样喜欢穿红色，这般耀眼的红，恰如他们第一次相见那日。
陆长欢笑吟吟一抬手，只见千百只萤火虫在她指尖飞舞，顷刻间，萤火虫紧紧缭绕在她和他之间。
她是他心里的姑娘。
宋淳之深吸一口气：“你……”
陆长欢笑意更甚：“今日我以三千照夜清③为聘，可否聘得公子为我郎君？”
无论是哪一个小郎君，都经不得这般感动。宋淳之顷刻间潸然泪下，哭得梨花带雨。
“哭了做甚么？你若是不愿意，我便明抢了。”
宋淳之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我可没说不愿意。”
此后，陆长欢与宋淳之便算互通了心意，彼此缠绵起来。宋淳之为了她，决定豁出去了，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赌她的真心。
这日，宋淳之喜滋滋提着一盏小兔子灯笼迈入披香殿时，安寿太卿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宋淳之随口扯了个谎道：“我……我去御膳房求两副方子，给寻常补身子。”
好在安寿太卿不曾起疑，他优雅地搅动碗盏里的八珍羹：“回来就好，哎，寻常这孩子出嫁也有些日子了，肚子就是不见有动静。也是他无福，子嗣艰难。”
宋淳之咬咬唇，宽慰道：“寻常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推人及己，宋淳之忽然想到，不知道自己和长欢所生的孩子，是何等模样。是不是有长欢那般琥珀色的眼眸，深邃的鼻梁，丹红的唇。随后又羞得抬不起头来，八字尚未一撇，他在这里发痴做甚么。
宋淳之抱过在地上追逐流苏绣球的团绒，笑道：“哎，太卿，你说……倘若嫁人，你们想把淳之嫁给谁呢？”
安寿太卿乜他一眼：“这便想嫁人了？罢了，儿大不中留，等再过两年，你就不在本宫身边了。”
宋淳之扯着安寿太卿的雀蓝广袖撒娇：“人家还想待在太卿身边多几年来着。”
“你说这话，自个儿信不信？”安寿太卿将玉板鲊④扔在氍毹上，由团绒伸出雪白的舌头舔着吃，“与俞太傅家的婚事，是不成了。咱们要嫁，就往上嫁，门第高一些，也算为你娘亲爹爹争脸。”
宋淳之真心实意道：“其实，我只求妻主爱惜。”
安寿太卿抚弄着团绒，声音悠悠：“妻主爱不爱惜，这要看造化了。想当年本宫才十六岁，比你眼下还小，便被送入宫当秀侍，给先帝侍寝。彼时本宫心里那般害怕，唯恐先帝不肯怜惜，唯恐先帝不喜欢本宫。后来，先帝龙驭宾天，便留下本宫成了老鳏夫，一辈子锁在这宫墙里，出也出不去。你呀，应当比本宫有福气。”
宋淳之将面颊埋在安寿太卿怀里，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龙驭宾天之时，太卿一定十分害怕。”
他并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便伸手将宋淳之推开。安寿太卿眸中幽幽：“当年，本宫的封号是皖卿……”
只是多年后，皖卿熬成了安寿太卿。
宋淳之低声说：“太卿，以后无论我嫁去何处，都会时常回来看您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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