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折 风尘苦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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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辉阁中，小宦娘们将一只只烫金边鼙鼓举过头顶，南风便在上头翩翩起舞。他身轻如燕，竟能作鼓上舞，实在是赛过前朝飞燕。
陆长安斜倚着缃色软烟罗引枕，笑从双颊生：“好！不愧是你最擅长的《绿腰》。”
言罢她抬手去接他，他与她十指相扣，轻轻一跃，便跃下鼙鼓。南风斜倚在公主怀里，口对口喂她吃西域葡萄：“臣雕虫小技，献丑了。”
眼见眼前的尤物风流勾人，陆长安再也忍不住，将他横抱起来，往鸳鸯榻上走去。二人云雨缠绵，自不消说。云消雨霁后，公主搂紧怀中的南风，回忆方才的鼓上舞，信口吟诗道：“南台烟雨疏落中，绿腰舞出暗香风。南风你听，如何？”
南风低笑一声：“公主谬赞。”
陆长安摘下琥珀宝石戒指，抬手去抚他的小腹：“你伺候我都这些时日了，怎么还不给我添个一女半儿。”
南风依旧是笑，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公主不知道，臣出身教坊司，教坊司的郎倌，为皇族驱使取乐。鸨爹为了让臣更便于玩弄，早就给臣灌了绝嗣汤。”
闻言，陆长安登时心中震动。她霍然直起身子，眼见是动了怒。凝辉阁中的宦娘们悉数跪倒在地。陆长安冷声道：“是谁干的？我要诛他九族！”
南风的贴身小侍双瑞眼见机会来了，膝行上前，回禀道：“禀公主，是教坊司的鸨公官氏。”
双瑞恨官氏，因为官氏时常虐待他们这些下人，也虐待南风这些郎倌，逼他们没日没夜地练舞、演奏乐器，没日没夜地讨媚。双瑞暗想，主子应当也是怨恨官氏的。这正是个好机会，让公主惩治官氏。
不料南风却一壁安抚公主，一壁笑道：“罢了，他也是可怜人，这风尘里，又有谁真正可恶呢。”
风尘里，谁不是一副恶鬼相。
风尘里，又有谁真正可恶呢。
想着南风不能为自己诞育女嗣，陆长安便觉得愤恨：“你不恨他吗？”
“恨？”南风倚在公主膝头，万般思量皆化成了绕指柔，“臣有甚么可恨的？眼下臣得菩萨怜惜，侍奉公主，乃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再说，臣这样的卑贱之躯，能得以在公主身边一瞬，便是万死也甘愿。”
陆长安心中熨帖，吻了吻他的眉心：“我只后悔，没能早日遇见你。”
随后二人继续芙蓉帐暖度春宵，抵死缠绵起来。
这日淳之正在懿德太君那里投壶吃点心，懿德太君越发老了，越发喜欢小辈在跟前儿。他品着峡州碧涧①，叹息道：“也不知寻常那孩子怎么样了，在东宫过得好也不好？他呀，性子要强，只怕妻夫相处起来，不能温柔小意，惹人怜惜。”
宋淳之拿起一块儿乳酪樱桃糕：“我听说储公主殿下虽说不乐读书，但是对男子极其怜惜的。应当不会有事。”
此时，门口擦拭琉璃绣球提灯的小宦娘匆匆来报：“太君，公子，良悌千岁来了。”
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宋淳之抬眼望去，只见凤寻常越发与往日不一般，出门的派头也变了。他身前有两个柿子红夹衣的小宦娘引路，身后有四个青衣宫侍追随，不愧是嫁入了禁中。凤寻常则一袭万寿菊黄圆领袍，腰间白玉革带，发束龙珠金冠，熠熠煌煌。
宋淳之连忙迎上去，询问道：“寻常，你怎么样？大殿下待你好不好？”
此言一出，凤寻常便落了泪。他打开了话匣子，从大殿下偏宠南宝林说到大殿下荒废课业不乐读书。洋洋洒洒说了半个时辰，又是哭诉，又是难过。宋淳之知道，这些话，凤寻常只有在他们面前说。便心疼地将他揽入怀中，字斟句酌细细安慰。
“呜呜……那个南宝林，他就是个妖精！”凤寻常以豆绿锦帕拭泪，心怀不忿，“成日里勾的公主魂儿都没了，与我作对！幸亏有徐宝林时时宽慰着我，否则，我可是在东宫活不下去了！”
嫁人之后，按照规矩，凤寻常该自称“本宫”，可是在淳之面前，他也不自矜身份。从前怎么样，眼下还怎么样。
宋淳之抬手给他拭泪：“徐宝林又是何人？”
萦茀回应道：“公子，徐宝林也是东宫的宝林，乃是先头儿凤君放在公主身边的通房，多年幽居无宠。”
懿德太君叹道：“冤孽啊，孩子，你受苦了。”
凤寻常犹自哭哭啼啼：“这样的日子我是一日也过不下去了……凤君却要我忍……”
懿德太君却道：“可是孩子，你也只能这么受苦了。当年本宫嫁给先帝，也是满心欢喜，满心期待。可是先帝并不怎么宠爱本宫，左不过是一个月去上那么一两次。好孩子，凤君说对了，忍。宫墙里咱们做男子的，就随着这一个字绕弯打转。没有谁的日子是十全十美的，你就记住本宫一句话，凡事儿，忍字为大。若是实在忍不住了，便回景徽殿待一阵子，陪陪本宫。”
毓秀宫里，绿缀当了一天的差，自是疲累。她一壁捶着自己的左肩，一壁往掖庭走去。因绿缀是司礼监掌印双喜的干孙女，是故一起住的小宦娘们乐得巴结她。
珍珠虽说也累，但还是倒了一壶茶过去：“来，绿缀姐姐，吃茶。这是外头买不到的碧螺春呢。”
吉祥笑道：“你那点东西就别打嘴现世了，咱们绿缀姐姐是掌印姑姑②的孙女儿，要什么好东西没有，还贪你这点子茶叶？”
平儿嬉笑道：“那绿缀姐姐，这茶叶，赏我喝了罢？”
但是掖庭这间房子里有个异类，是个小宦娘，名唤如意。她出身偏远，性子孤僻，也不怎么讨好绿缀，便成了绿缀排挤欺负的对象。
半晌，如意回来了，独自坐在简陋的床铺上思念家人。
绿缀倨傲地上前，推了推她的肩：“你，去把今儿的夜香倒了。”
如意小声嘟囔：“这夜香昨儿不也是我倒的吗？怎么今儿又轮到我了。”
“你傻呀，”吉祥在一旁敲边鼓，“如今这屋里，便是绿缀姐姐说了算。她说今儿谁倒夜香，谁就倒夜香！”
绿缀又道：“还有，以后你每月孝敬我三两银子，否则，不许进屋睡觉。”
如意暗暗思忖，她每月的月银，才五两。
一匹大宛马疾驰在国都官道上，策马的女子是吏部尚书金悫玉的长女金陵雪。此番入都城，投靠自己的娘亲，金陵雪是为了捐个官儿做。贴身丫鬟翡翠身骑褐马亦步亦趋跟在主子身后，问道：“姑娘，咱们快到了罢？”
“嗯。”金陵雪颔首，预备在国都大展宏图，“这便是都城了！”
翡翠服侍自家姑娘下马，她只觉得一双眼睛怎么也看不够：“这寰州跟都城，就是没法儿比。光看这官道，都城的官道就比寰州的宽出一倍呢！”
金陵雪打了个呵欠，指挥翡翠带着几个小丫鬟把自个儿的东西搬进吏部尚书府，自个儿不去拜见母亲父亲，反而去了熙春楼逍遥。
奈何熙春楼生意兴隆，暂时没有空余的檀木桌。行菜者③便安排金陵雪与另一位姑娘拼桌。金陵雪抬眼望去，见与自己拼桌的是一位西域女子，高鼻深目，双眸湛蓝，还有一头砂金色的鬈发，应当是个波斯人。波斯女子摘下雪纱面纱，笑吟吟道：“朵尔兰，见过姑娘。”
金陵雪觉得她格外面善，便行了个礼：“姑娘妆安。”
朵尔兰一侧身，露出她腰上的圣火纹图腾：“妆安妆安，你们中原人啊，就是礼数多。既然能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酒用膳，那便是有缘分。”
金陵雪笑道：“我叫金陵雪，吏部尚书之女。”
“幸会。在下波斯典客。”
随后行菜者将膳馔端上来，有酥油鲍螺、蟹粉糖酥、炸菊花脑、炙鹌鹑肉。金陵雪望着那摆成牡丹花模样的蟹粉酥，暗暗惊叹，不只官道，连点心，都城的都比寰州的更胜一筹。
朵尔兰兴致勃勃道：“我看姑娘身带长剑，莫不是游侠儿？快说快说，是不是！我最佩服游侠儿了！”
金陵雪掂量了掂量手中的三尺青锋，笑道：“今年腊月，我要去参加武举。不是甚么游侠儿。”
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顿午膳便能将家底托付。很快，朵尔兰与金陵雪便约好来日一同吃酒，一同比武。
披香殿。
宋淳之把玩着鹤格④，望着窗外细脚伶仃的寒月，心中不禁叹息。倘若与俞家的婚事不成了，他又能嫁给谁呢。
怀瑾道：“公子，到时辰了，早些安置罢。”
宋淳之抬手关上支摘窗，不慎触及窗外微凉的雨珠：“我睡不着，你添一勺安神香来。”
依言添了安神香，怀瑾一壁给自家公子铺床，一壁说窝心话儿：“公子，奴才冷眼看着，二公主三公主仿佛是……都对公子情深义重。公子要不要，从她们当中择一个当妻主？”
他与长欢、长贞，的确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玩闹到大。可要从友人一下子跨越界限，成为妻主，宋淳之便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不曾说好，也不曾说不好，而是拂下荷叶绿的帷帐，轻声道：“容后再议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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