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途
深秋的 ...
-
深秋的雨,落得像一场冗长的、没有终结的悼词。
省城开往青湖镇的长途大巴像一头疲倦的钢铁巨兽,在高速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后,终于拐上了通往青湖镇的省道。路面变得粗糙,车身开始有节奏地颤抖,雨刮器吱嘎作响,每一次刮过挡风玻璃都像在把灰蒙蒙的天色刮得更模糊一些。车窗外的世界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灰色水彩画,远处的田野和山峦全都洇成了一团,分不清边界。
苏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整个车厢里最颠簸的座位,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跟陌生人对视的角落。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苍白的皮肤。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牛仔裤,膝盖处微微泛白,是穿了太久的痕迹。她的头发已经三天没洗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胡乱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黏在耳侧,因为雨天的潮气而卷曲着。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铁盒。
铁盒不大,比一本书大不了多少,扁扁的,掂在手里却有超乎预料的沉。铁皮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灰色,边角处磨得发亮,那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盒面上刻着一只动物,线条粗犷,像是手工刻上去的——它有鹿一样的身体,牛一样的尾巴,最醒目的,是额头中央那只冲天的独角。角尖锋利,几乎要刺出铁皮表面。
苏晚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知道父亲苏建国生前最后几年,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这个铁盒,手指一遍遍描着盒面上那只独角兽的轮廓,从角尖到蹄子,像在读一本盲文书。母亲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没事,练练手感”。母亲笑了,说他又在琢磨什么保险条款。
那时候苏晚觉得父亲只是老了,有了些古怪的小癖好。现在她想,那些沉默的、指尖一遍遍描摹的夜晚,父亲大概是在反复确认什么——确认他还记得,确认他不会忘。
大巴驶过一个减速带,车身猛地一震。铁盒在苏晚膝盖上跳了一下,盖子差点滑开。她本能地伸手按住,掌心贴在盒面上,那只独角硌着她的虎口,冰凉而尖锐。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了盖子。
里面的东西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从省城殡仪馆到父母那套两居室老房子,再从老房子到大巴站,她在出租车后座上看过,在候车大厅里看过,在检票口前看过。每一次打开,每一次合上,她都觉得铁盒在变轻。事实上它当然没有变轻,是她的知觉在钝化,是悲伤在反复摩挲中磨出了茧。
铁盒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保险单。纸张已经脆了,折叠处裂开了一道细缝。苏晚小心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浅褐色,但每一笔都端正清晰,像保险单该有的样子——一丝不苟,不容置疑。
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苏建国。投保日期:二十年前的秋天。
苏玉琴。苏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是她从未谋面的姑妈。父亲唯一的妹妹,据说在青湖镇生活了一辈子。父亲很少提起她,偶尔提起时,语气总是含混的,像含着一颗咽不下去的糖。
她把保险单放到座位上,往下翻。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三个年轻人站在一座石雕前。石雕模糊了,只看得出是一座兽形雕塑,头顶有一只角,和苏晚在铁盒上看到的那只一样。照片上的三个人——左边是一个高瘦的青年,戴着眼镜,笑得很用力,笑容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紧张;右边是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眉眼弯弯,下巴微扬,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特有的那种朴素而明媚的美;中间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一只手搭在左边青年的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笑最自然,也最笃定。
苏晚认出了中间那个人。那是她父亲,苏建国。年轻时的父亲比她记忆中的要瘦,脸颊线条利落,眼神里有一种后来被生活慢慢磨掉的锐利。右边那个姑娘——她应该是苏玉琴。姑妈年轻时长得这样好看,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笑得无忧无虑。而左边那个戴眼镜的青年,苏晚从没见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和保险单上一样端正:“1985年,青湖三友。”
青湖三友。三个人。父亲、姑妈,还有一个男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为什么父亲从未提起过他?
苏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重复了三次。每一次她的目光都在那个陌生青年的脸上停留很久。他的笑容里有某种苏晚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抱歉。
铁盒最底下是第三样东西。一把铜钥匙。
钥匙很小,比小指还短一截,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钥匙柄是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小到苏晚第一次发现时差点没看见。那是一个“方”字。笔画纤细,刻痕却很清晰,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不想让人轻易看见。
方。什么意思?人名?地名?还是一个开始?
苏晚把钥匙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转动。铜钥匙发出细微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车厢里一明一灭。她想起父亲去世前一天给她打的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嗓子底下。“晚晚,”他说,“书房最上面那个柜子,里面有个铁盒。你收好。别给你妈看。”
她当时正在加班赶一份报表,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没离开键盘。“什么东西啊?”她问。
“你收好就行。”父亲说,“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这个盒子,比什么都值钱。”
“行行行,我知道了。爸你早点睡,我周末回去看你。”
“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晚晚,”他又喊了一声。
“嗯?”
“没事。挂了。”
那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三天后,苏晚接到青湖镇派出所的电话,说她父亲“意外坠湖”身亡。又过了两天,她才知道——母亲在父亲去世前一天晚上,已经因为“突发心梗”死在了家里。
心梗。坠湖。两天之内,父母双亡。
警方说这是巧合。说苏晚的母亲本来就有心脏病史,说苏晚的父亲受不了丧妻之痛,精神恍惚,夜里散步时不小心滑进了湖里。说得很圆满,圆得像个句号。苏晚的叔叔从外地赶回来料理后事时,劝她:“别想太多了。人已经走了,你好好的。”
苏晚点头。她没想太多。她只是把铁盒打开,看了里面所有的东西,然后请了长假,买了一张回青湖镇的大巴票。
大巴在雨里穿行了很久。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墨蓝。雨渐渐小了,从密密麻麻的雨丝变成零星的雨点,最后彻底停了。车窗外的空气忽然清透起来,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玻璃被擦干净了。苏晚看见远山的轮廓从雾气里浮出来,山腰上飘着几缕薄云,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芦花在暮色里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雪。
青湖镇快到了。
大巴驶过一个弯道,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牌坊。四柱三门,青石砌成,石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枯黄的藤蔓,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牌坊正中间的石匾上刻着四个大字,苏晚眯着眼辨认——獬豸故里。
獬豸。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铁盒上的那只独角兽。獬豸,独角兽,辨曲直,触不直者。父亲教过她这个词,在她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刚上小学,在课本上学了“法”字,回家问父亲是什么意思。父亲把她抱到膝头,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独角兽,说:“这是獬豸,是古代管司法的神兽。谁干了坏事,它就用角顶谁。”
她那时觉得獬豸很厉害。后来她长大了,知道獬豸只是一个传说。再后来,她学了法律,做了公司法务,每天处理合同和条款,獬豸就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带着童话色彩的记忆。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青湖镇是“獬豸故里”。
大巴减速,驶向路边一个简易的停靠点。牌坊就立在停靠点旁边,石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青湖镇欢迎您”,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了。苏晚的目光从牌坊移开,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撑黑伞的女人。
女人站在牌坊下方靠右的石柱旁边,身体站得笔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风衣下摆被晚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黑色的裤脚和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她的头发是花白的,没有染,用一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发卡上有细小的水钻,在暮色里偶尔一闪。她的脸是瘦长的,颧骨很高,皮肤有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不习惯笑。
她撑着一把黑伞。伞很大,骨架是木头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雨已经停了,但她没有收伞,而是把伞微微向前倾斜,遮住了自己半边脸。苏晚能看清她露出的那只眼睛,眼窝深陷,眼神直直地盯着大巴车门,像一支钉在门上的箭。
大巴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苏晚抱着铁盒站起来,走到车门口。她下车时,那女人向前迈了一步。黑伞向上抬了抬,露出她的整张脸。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喉咙里积了灰尘。“苏晚?”
苏晚点头。
女人说:“我是你姑妈。苏玉琴。”
晚风吹过湖面,带来一股潮湿的水腥气。苏晚看见姑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铁盒上,停了一秒。然后姑妈的手伸过来,指尖触到铁盒边缘。她的手在抖。非常细微,但苏晚感觉到了。那只手在铁盒边缘停留了一瞬,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走吧,”姑妈转过身,“天黑了。”
她撑着黑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苏晚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抱着铁盒,看着姑妈挺直的背影。黑伞的边缘偶尔滴下一两颗残留的雨珠,落在苏晚的鞋面上。
“姑妈,”苏晚忽然开口,“牌坊上写的是什么?”
苏玉琴没有回头。“獬豸故里。”
“獬豸是什么?”
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一种神兽。”
“我听我爸说过,”苏晚说,“小时候。他说獬豸能辨曲直。”
苏玉琴沉默了几秒。晚风吹动她的风衣下摆。她说:“是啊。能辨曲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它辨不了人心。”
苏晚还想问什么,姑妈已经加快了脚步。牌坊在身后越来越远,暮色越来越浓。远处青湖镇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慢慢浮现,几盏零星灯火在湖岸边亮起来,像一双双刚刚睁开的、窥探的眼睛。
铁盒在苏晚怀里,冰凉而沉重。她低头看了一眼盒面上的獬豸,独角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她忽然想起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青年,想起他笑容里那种说不清的抱歉。青湖三友。三个人,一座石雕,一张合影。
还有一个“方”字。
远处的湖面上,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苏晚抬起头,湖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对岸。但她知道,对岸有人。对面的黑暗中,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窗帘紧闭,灯光从缝隙里漏出一线,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