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而安》空华入梦

4、第 4 章 2017年

　　2017年9月23日，星期六。
　　一大早，雅安接到周正音雇主的电话，要求剩下的十万比如在国庆节之前结清。早前他们已经还了十万，她和她妈各出了五万。
　　新接的兼职结了尾款，雅安月底发的工资，都算上也还差六七万。
　　周正音一天都没歇，一边托人联系了别的家政机构，一边干着保洁的零活。电话里她说，国庆前后缺人，有单，妈先去干着，剩下的钱，妈再想办法。
　　"妈，剩下的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她妈在电话那头叹气，"雅安，妈不想再拖累你。"
　　她没争，争没用。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论坛的私信箱里躺着两单新活。万维比赛的奖金她还真没有多少胜算，还不如多洗两行数据，能挣一块是一块，能还一笔是一笔。
　　只是这几天晚上收工，她把枕头底下那个黑本子翻了出来。决赛还有六天，她把平衡树那几页重新啃了一遍。啃到"此处可再压一个log"，她停下，拿过草稿纸，自己试着把那一处改成了另一种压法。算了一遍，好像真行。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2017年9月28日，星期四。
　　上午这单送到北四环一座写字楼。收货的行政小姑娘拆开看了一眼，脸就垮了：路上电动车颠的，白色洋桔梗压扁了四五朵，最外圈的花瓣折出了印子。
　　"这我们怎么摆啊，退了吧。"
　　"是我的问题。"梁雅安把花束接过来，"姐，你等我两分钟。"
　　她蹲在大堂角落里，拆开包装，从绑在电动车后座的那束备用花里抽了几支新鲜的洋桔梗，剪根、剥叶、斜切，重新插进花泥，换下来的蔫花收进袋子。三分钟后她把花束递回去。小姑娘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说比原来还好看，签了字。
　　回到花店，日子照旧：打刺，剪根，换水，回消息。中午王强下了两碗面，她扒到一半，电话响了。
　　"您好，请问是2857号选手吗？这里是万维HR。"是一个十分甜美的女声，"提醒您，明天上午九点是'问鼎'决赛，下午两点在同一地点举行颁奖典礼，东三环外的盛华酒店会议厅。另外，现场会有媒体，建议您注意一下着装。"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王强嚼了嚼嘴里的面，咽下去问她："外卖送花？"
　　"不是。"她把最后一口面扒完，"比赛的通知。明天让穿正式点。"
　　"那你这身可不行。"王强上下打量她。
　　下午店里来了客人，一个男孩要给女朋友买花，问玫瑰和芍药哪个合适。她说今天刚到一批雪山玫瑰，开出来碗口大。男孩买了十一支，她给系了粉色的缎带。男孩走的时候是哼着歌走的。
　　五点半盘账，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转账，五百块。
　　"老板？"
　　"拿去。"王强头也不抬，"明天上台，选件好看的衣服。酒店里都是西装革履的人，你穿这身，回头人家拍下来，不好看。"
　　"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王强把手机一撂，"这是叔给的。"
　　她捏着手机，没说出话来。
　　下班她绕路去了商贸城。一家店门口的模特身上挂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纱的，灯打在上面，蓬蓬的。她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久到导购推门出来招呼她，她笑了笑，走了。
　　粉色太娇嫩了，不是她的衣服。
　　晚上回到地下室，她从衣柜最底下拖出收纳箱，把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拿出来，抖开，挂起来。她打来一盆热水，把裙子挂在水盆上面，褶子一点一点地舒开。
　　她洗完澡，把裙子取下来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很短，脸很瘦。裙子的领口稍微低了一点，露出一截脖子——靠里的半截白，露在外头的半截晒得有点黑，分界齐刷刷一圈。袖子也短，大臂上一样的格局：黑的到袖口为止，再往上，忽然白了一截。裙子安安静静地垂着，蓝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她身上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脱下来，叠好，放回箱子里。
　　2017年9月29日，星期五。
　　棒球帽，白衬衫，牛仔裤，白球鞋。她到盛华酒店才八点一刻，会议厅里已经摆好了五十台机器。
　　九点，决赛开始。
　　屏幕上只有一道题。
　　题面她读了两遍，心往下沉。数据结构的综合题，动态维护，查询和修改搅在一起，样例给的边界刁钻，复杂度的限制卡得死死的。整整一个小时，她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常规的思路她试了两条，都死在边界上。草稿纸写满两张，手心全是汗。
　　十点过一刻，她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一页纸："此处可再压一个log"，还有某人经常喜欢敲着桌子说的话：“化繁为简”。
　　她抓起笔，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常规推演没问题。她在电脑上把自己这几天新想出来的压法加了进去，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核对，发现还能砍掉一个冗余的遍历。
　　十一点半，她交卷。测试数据，全绿。
　　中午，会议厅旁边的评审室里，周风扬亲自复核五十份决赛卷。
　　决赛是他出的题，复核他的题，责无旁贷。
　　一份一份看过去，中规中矩，偶有亮点。看到最后一份，他的腰慢慢坐直了。
　　查询的拆解，维护的次序，那个绕开常规结构的走法，看着和他八年前如出一辙，又不完全一样——多了一个压掉的log，时间复杂度和空间复杂度，双双压到了理论的下限。
　　比他当年那套，还干净。
　　周风扬把屏幕来回拖了两遍，挑不出毛病。
　　"周总？"评审组的同事凑过来，"机器初评第一，2857，满分。您看……"
　　"没看错。"
　　"这小孩儿，"同事啧啧，"哪儿冒出来的？"
　　周风扬没答。他盯着屏幕角落那个编号，想起之前那个藏蓝色的背影，帽子压得很低，头发很短，肩膀很窄。
　　小男生。编程高手。赛后说什么，也得会一会。
　　下午两点差十分，梁雅安站在会议厅门口，还在磨蹭，HR的电话进来了。
　　"2857号选手，您到了吗？"
　　"到了，在门口。"
　　"那您带好身份证，门口核对身份后入场。"
　　躲了一中午，她报了编号，进门。会议厅里坐了大半，前排摆着桌签，她猫着腰想往最后一排钻，工作人员迎上来核对名单。
　　"2857？您的位置在第一排，右侧。"
　　"第一排不都是领导吗？"她多问了一句。
　　"中间坐的是我们公司的高层和邀请来的合作伙伴，左侧是公司其他领导。"工作人员笑着翻名单，"右侧都是获奖选手。提前恭喜您。"
　　获奖选手。她的手心一下子出了汗。
　　她走过去，右侧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个个西装革履。她挨边坐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两点整，颁奖开始。GM致辞，讲万维，讲"问鼎"，讲"英雄不问出处"。然后是媒体提问，有人问冠军花落谁家，GM笑而不答，说，一会儿见分晓。
　　三等奖先颁。二十位选手上台，一一自我介绍：有应届毕业的硕士，有工作一两年的工程师，甚至还有一位是一家小公司的CTO。奖金当场发，主持人说，offer随后走流程。
　　颁奖嘉宾从第一排左侧一一走上台来，梁雅安看到身着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的周风扬走在其中。
　　她想起她高二他大三那个暑假，他拉着她去商场买西装，说要提前演练毕业典礼。他对着镜子练习打领带，打了拆，拆了打，练了半个钟头，最后系出来还是歪的。最后他让她帮他系……
　　此时他站在台上，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不知是出自哪双手……
　　二等奖颁奖的时候她一直在回神，掌声响起来、落下去，主持人翻开下一页手卡。
　　"下面，颁发本届'问鼎'一等奖。"
　　全场静了一格。
　　"一等奖获得者，2857号！"
　　她惊了一下，才站起来。掌声里，她走上台，接过话筒。
　　"梁雅安。"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停了一秒，"高中毕业。"
　　四个字落下去，会议厅里热烈的气氛霎时鸦雀无声。
　　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不大，在死寂里特别清楚。
　　周风扬坐在她的右前方，搭在扶手上的右拳攥紧了，青筋绷了起来。
　　梁雅安的眼睛看着台下前方，没往他那边偏一寸。
　　GM从第一排中间站起来，接过话筒，笑了。
　　"我们这次比赛的口号是什么？英雄不问出处！"他的声音又稳又亮，"谁说高中毕业就不能成为优秀的IT工程师？这位选手用四轮比赛证明了她可以。offer后面也会发，来，流程继续！"
　　掌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响得多。
　　颁奖之后万维公司安排了下午茶，晚上还有自助餐。
　　梁雅安没有胃口，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周风扬站在GM旁边，围着记者、获奖选手，一时脱不了身。
　　她跟工作人员说了声去洗手间，出了会议厅。
　　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她推开防火门，走楼梯。
　　二楼到一楼的拐角，有人等在那儿。
　　周风扬。他大概是直接从另一部电梯下来的，呼吸有点急。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的声音先响起来，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淬着火：
　　"为什么没上大学？"
　　她没答。
　　"就这么不想和我有关？"
　　她站在台阶上，仰起脸。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也不想看清。
　　"年轻嘛，"她说，"以为嫁个有钱人就够了。"
　　"既然嫁了有钱人，为什么还来参加比赛？"
　　"有钱人的喜欢只是一时，不是一世。"她的声音很平，"周先生，这题超纲了。"
　　不知道被谁的咳嗽惊的，灯亮了。
　　她从台阶上下来，经过他身边，把手里的支票举了一下："这是我凭本事赚的钱。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推开一楼的安全门，穿过大堂，出了旋转门。
　　她在路边跑，看见一家银行网点就冲进去，填单，转账，十万块，一分没留，全数转到她妈的卡上，附言四个字：还给雇主。
　　柜员说到账要等一等。她说好，我等。
　　转出去那一刻，她腿一软。
　　从银行网点出来，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像卸了一身力气，望着东三环的车流，轰隆隆的。
　　她看了很久，看到腿发麻，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地铁站在两个路口外。她随着人流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定。车窗外的隧道黑漆漆的，广告牌的灯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明天早上，花店的玫瑰，该打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