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怨哀哀（二） 敌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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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那么多废话，就问你们退不退兵！”
身后挟持我的人显然对高平王很没耐心，微微转了转刀柄，让阳光经过刀面的折射刺向高平王的眼睛。
“我还想问你退不退兵呢！”
高平王快三十岁的人了，因为总是出使番邦饱受风霜雨雪，和玄奘那个小白脸根本不像一个年龄段的人，性格却比我更像个不讲理的孩子，一直在谈判中处于一种撒泼胡闹的状态，让我很怀疑我国现在的外患就是他外交水平太差导致的。
他很幼稚的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告诉你们啊！赶紧放了我们公主！要不然真不客气了啊！”
挟持我的人把刀又挪向我几寸，吓唬他：“尽管不客气，看看谁会先死。”
“呜……”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只是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经历了太多了……
“别动她！”那个受伤的护卫忍着痛，抢在又要发话的高平王前面开口。“不和亲你就放人？”
“嘿！”高平王嘬着牙花子转头看他，“小子，说什么呢这是？好像你能决定和不和亲似的！”
“我能！”那个护卫也不看高平王，只盯着挟持我的人问，“你说，怎么个放法！”
高平王气得鼻子直冒烟，为这八月的雪景更添一丝怪诞，“你小子别太过分！信不信我现在就治你个不停军令斩了你！”
“赶紧说！”那个护卫依然不理撒泼胡闹的高平王，更大声的催促对方赶紧做决定。
“你们的队伍往回退到原州，我的人会跟着你们过去，确认你们到了州馆就放了她。”
这哪是打算放了我啊？到时候大部队是退回去了，我就地被斩，那这位颉利可汗手下的大将也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很完美，完美到无人在意我的死活。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跟他们一起退回原州啊……”我尽量把姿态放得很低，小声同他商量。
人在无语的时候大概就会笑吧，他听完我的话就笑出声了，但很快又收住了，看向高平王，“你，我说的话，同意不同意？”
“额同意个锤子！你个二杆子，额告诉你，你保皮干！额现在就碟你个乃求或！”
好么……给堂堂郡王气得满嘴土话了……
“听不懂！”挟持我的人理直气壮地说，仿佛其实他才是汉人，正在指责高平王这个蕃人入我大唐境内却不说我大唐官话似的。
“他说……”现场气氛太尴尬了，没人敢给绑匪翻译这几句话，只好我来了，“他不同意，你这个二百五，他劝你别嚣张，否则他现在就要打你个欠揍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语气如此平和，好像我根本就不怕这场劫持一样，似乎有点不尊重突厥来的劫匪朋友们。
余光中的绑匪瞪了我一眼，我这才又紧张起来，赶紧认怂：“他说的，不是我说的。两军阵前，不斩译者。”
高平王也瞪我，那个气焰很嚣张的护卫也瞪我，我还是很会察言观色的，能看出来他们明显都希望我也少说两句，于是赶紧闭紧了嘴。
身后的绑匪又笑，“好，既然这位王不同意，那我就杀了她，看你们拿什么和亲！”
高平王真不愧是圣人的堂弟，面对如此威胁，轻哼一声，淡定说道：“有本事你就杀，死了这个，我们下次换个更好的送到西突厥！”
喂！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吧！
“别……”我哀求高平王。
高平王慈悲地望向我：“李娘子你放心，我回京就跟圣人请示，危身奉上曰忠，你谥号就可以用这个忠字，咱大唐目前可就平阳昭公主一个有追谥的公主，你来当第二个。你也别觉得自己不配，为国捐躯你算是没白活。家里的事也大可以放心，你都是公主了，你死去的父亲追封个国公应该没问题，虽说你家里没男丁，但我就让我儿子送到你家当养子，反正我自己也出嗣旁支了，我也不在乎我儿子了。”
高平王你说的是人话么？你的爵位只能由一个儿子承嗣，然后再派个二儿子来继承我的？你倒是比我有生意头脑，平白多拿一份食邑和永田，你确实是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不行！”那个护卫扯着脖子喊着，左手也不顾还在冒血的右手了，从怀里摸了个铜质鱼符出来，对突厥绑匪说，“陇右道第一统军府①旅帅柴哲威，现令你按照你自己说的，放我大唐和亲队伍退守原州州馆，在此之前，为保我们公主的安全，你现在放她回我们营中！”
好好好！这位兄弟你真的是好样的！从八品小旅帅也敢这么大口气！我要是现在被砍死了，下辈子一定要跟你一样做个硬气的人！
高平王明显也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突然扭头正色问他：“你等会，你姓什么？”
“柴。”那位口气滔天的统军旅帅揣好鱼符，又将左手按回右臂的伤口上，“霍国公的柴。”
我暗自感叹这人胆大包天，居然敢随口乱说，霍国公三个字里哪有柴！
高平王偏过头拉着他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没过多久便真的对着将士们大喊了起来。
“整队！退原州！”
欸？
绑匪不肯放了我，柴哲威思考片刻，决定不跟他硬刚，只看着我军士卒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撤退，踩着他自己砍倒的几个突厥人尸体走过来，顺便对身后吼道：“来一队人马跟我一起，盯住这群突厥人，确保公主安全！”
我被绑匪用扯碎的布条从脖子到脚踝捆得严严实实，他还专门留了一段绳子方便牵着我，很贴心，但很多余，因为我现在只能双腿并在一起跳着前进，如果我逃了，估计瘸子都能抓到我。他牵着我，反倒给我增添了许多不便，他一动，我就得跟着，我又不能像他一样利索，只能被他扛着走。
柴哲威真是忠义之士，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就这么硬盯着我周围的突厥人。
人越是被约束的时候就越渴望自由，比如现在我看着我军的笨蛋士兵给柴哲威上药，就很着急：“你那么缠不行，稍微一动就松掉了，根本止不住血！”
这个我还是很擅长的，我们铺子里的棺材有一次卖给了斗殴致死的人，他家人给他缠的伤口就不行，把人往棺材里抬的时候哗啦啦全散开了，幸好我们有个老师傅也有装裹师的手艺，我亲眼看着他缠好的。
活人应该和死人的缠法差不多吧……
“让我们公主过来帮个忙行不行！”柴哲威对着我旁边的绑匪喊道，口气依然不小。
吃饭都没摘下面巾的突厥绑匪自己起身走向他，夺过笨蛋士兵手里的绷带，“我来！”
你来就你来吧，能不能先松开我啊！你这绳子留的太短了，你从这边走到那边，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坐地上差点被你拖过去！
柴哲威看我被拖行了至少一米，皱着眉吼他：“能不能注意点你身后还有个人呢！”
绑匪回头看了一眼狼狈而愤怒的我，转回头对柴哲威笑道：“用的着你关心吗？人家不是准可贺敦吗？”
“这不是被你破坏了吗？”我怒道。
这人说话实在是没头没脑的，要不是他一路阻挠，我现在应该已经进入西突厥境内了吧？我要是见着西突厥人第一句话就是赶紧去给我打死颉利这个老疯子！
他没看我，只一边给柴哲威绑绷带，一边笑着低声道:“听你这话是挺想当这个可贺敦的？”“我当你祖奶奶！”我好像是被高平王传染了什么粗话病了，此刻非常想骂他，但是我没怎么骂过人，也就能骂出这么一句伦理哏，再脏的话就张不开嘴了。
我恨恨地瞄准他，然后踢动脚边的石头，企图给他来个脆的。但双腿被绑得太严实了，根本打不了弯，石头只缓慢地向前滚了几寸就安稳的停住了。
柴哲威看了一眼无能狂怒的我，对给他绑绷带的突厥劫匪说：“雪还没停，我让人给我们公主拿件衣裳。”
“放我这，我给她，你们现在不能靠近她。”
劫匪安全意识倒是很强，大概是猜到了他们只要靠近我就肯定得把我劫走。
柴哲威无奈地长出一口气。显然我猜对了他这个过于明显的计划。
“我饿了！我要吃饭！”
我想了个更周全的主意，这绑匪这么谨慎，必然也不敢让我军士兵给我拿饭，他如果自己拿的话，是不是也能给我们的人找到下手的时机……
绑匪没理我，给柴哲威绑好绷带之后，拿起我已经脏了的皮裘随意展开盖在我身上，让人扔了个胡饼过来塞到了我嘴里。
我咬了一口胡饼，咀嚼时被咬了个豁口的胡饼就掉在了身上，等嚼完这口，又因为手被绑着，没办法去捡身上那一大块，只能无助的看着他。
他还是没理我。
我只好开口提醒：“我拿不到……”
他皱着眉坐到我旁边，从我皮裘上捡起被我吐掉的大块胡饼，放到我嘴边举着,目光依旧紧盯着我方将士。
这回可以好好吃了，但他坐我旁边了，柴哲威他们还怎么找他的破绽偷袭他啊……
“有水吗？”我思考了一下，喝水总不能举也这样喝吧，总得看着点我，以防呛到鼻子里啊。等他看着我的时候，正好就可以使眼色让柴哲威他们趁机出手了。
他听我和柴哲威轮流使唤他，只对我恶狠狠地说了句“渴着吧”。
没杀我也没杀我这边的人，那就是不准备下死手，还有机会！
“好无聊哦……”我企图让他放松下来再找机会，反正也不知道高平王退回原州要用多久，信传过来又要多久，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吧，我随口找了个话题，“我们来聊天吧。你们也互相不认识呢吧？”
我眼睛瞥了瞥绑匪，问柴哲威。
柴哲威冷笑道：“一路上打架还不算认识？”
“合着一路上都是这一队人在和我们打啊？那还真算是挺熟的了。”我点点头，哈哈笑着缓和气氛，对柴哲威笑道，“怪不得他帮你上药止血呢，我还以为他看你长得清秀对你有意思呢。”
好的，现在气氛更冷了。
两个人四只眼都像刀一样看着我，柴哲威身边的笨蛋小兵还在傻笑着重复我的话：“呵呵，若蒙长得是挺清秀的。”
现在两人的目光又刀向他了……
我刚要问若蒙是谁，笨蛋小兵就抢在我前头，好奇地问绑匪：“哎，我们中原还挺多人好男风的，你们突厥有这种事吗？”
拜托，别问了，这俩人的反应明显是很抗拒好吧。
我赶紧转移话题，问笨蛋小兵：“这位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他拱手自我介绍：“哦，我没官职，普通小卒子，家父右内副率李客师，我叫李恩，字大惠，叫我李二郎，或者李大惠都行。”
李二郎就算了，东宫现在坐着个李二郎呢，我可不敢这么叫他。
“李客师……哇！药师公是你伯父或者叔父吗？”要说这我可就不困了，武德年间我就听说过，当今圣人都没参与过的南方战场，几乎都是李靖李药师的参与打下来的，可以说是拿下了我大唐的半壁江山了！
“嘿嘿，惭愧惭愧！”李恩很谦虚，好像夸得是他本人似的。“我之前倒是知道公主你来着，我阿娘是皇后堂姐，数月前皇后问过我阿娘我兄长和我定没定亲，说有桩婚事可以考虑一下，是贵妃家里的娘子，就是你吧？”
好家伙！有这事？
刀一样两人四目又移回我身上来了。
“不可能吧……呵呵，咱俩同姓，皇后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不对，我想起来了，和亲的事情还没定下来的时候，皇后说不忍我们母女分离，为防阿娘日后追悔莫及，确实积极地到处给我找婆家，无奈我这出身实在是太奇葩了，没几家愿意的，最后皇后只能盯着她家的姻亲里找，好像还真提过哪个李家，说大不了给我改姓韦嫁进去就是了，韦家能和李药师的侄子结亲肯定有的是人抢着认我这个干女儿。
阿娘好像也隐约提过，大概是改姓韦也挡不住日后过日子人家知道了我的情况还是会歧视我，所以不让我嫁给皇后挑选的这些人家。
要是药师公弟弟家的孩子，其实我还是可以考虑的……虽然现在看来这人好像有点缺心眼，但如果是不认识的时候跟我说这事，我肯定乐意！
大惠真的是完全读不懂气氛，也不怕说出来尴尬，自己开始念叨起来，“对啊！我娘就说皇后昏了头了，都忘了同姓不婚这个习俗了。我大伯还劝我爷娘，说你家祖上是韦孝宽，我家几个舅公少时都跟着郧襄公历练过的，咱都是将门之后，你家当年谋大隋的反现在看来也不算是大逆不道，不能歧视你。”②
呵呵，药师公还挺想得开。
绑匪都听乐了，眼睛在柴哲威和李恩之间转了转，“不错。都是我突厥仇人家的孩子。一起杀了正好。”
“你别激动啊……”我一听这话不免紧张起来，“药师公打突厥可不管我外祖家的事儿，我可没招你。至于他们，我劝你也别冲动，你要杀他们，他们的爹和大伯肯定不会放过你的啊，你可别给你们颉利可汗惹事。你没听见柴哲威说他爹也是国公，虽然我们这里的国公太多了我记不住是哪位，但能在我大唐当国公的哪个不是狠角色啊。”
绑匪意外地看了看我，“你还不知道他爹是哪位呢？”
柴哲威看出来绑匪也就是随口说说，没打算真动手，便对我笑了笑，跟我介绍：“我父亲没我母亲名声大，家母乃平阳昭公主。”
……
我就说在哪儿听过霍国公这个名号！就是在鄠县那个带着口音的平阳公主家庙看门人嘴里！但是太上皇二十来个女儿，谁能记住每个驸马都姓什么封的什么啊，尤其是霍国公，武德年间在秦王府里，当家的两位都叫他三姐夫，其他人都叫他大将军，连个喊“老柴”的人都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姓柴。
怪不得高平王这么听他的，你高平王就是圣人的一个堂兄弟，这可是圣人同母姐姐的儿子，听说公主现在虽然不在了，但这位驸马可是一点也没闲着，现在好像还在戍边呢，呃……防的就是突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怨哀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