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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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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了。
面前的老先生和小男孩问了我许多问题,每问一遍我都会说:我不记得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我的名字,我的年龄,家住何方父母是谁,为何会失足坠崖落水,为何双腿手臂的骨头断了,为何胸口有那么深的一道剑伤。
我全都不记得了。
我看着他俩关切的眼神,迷茫地摇摇头。
我一动身上到处都疼,小男孩说我胳膊腿夹了竹板固定,最好别乱动。
小男孩说他叫阿旭,老先生姓莫,名字他也不知道,他叫老先生师父,我就叫他莫先生。
阿旭十五岁,瘦瘦高高的,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皮肤有点黑,他笑起来带着股孩子气,做事却很稳妥,我吃喝拉撒不能自理,洗脸梳头喂饭全靠阿旭,解手换衣裳擦身就由隔壁的张大娘帮忙。
阿旭说他们半个月前在一条河里捡到的我,当时我挂在一棵飘在河中央的树上,他救下我时我已经没了气息,他把我倒过来颠了好几下我才把水吐出来有了呼吸,这半个月我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烫得像个熟了的虾。
莫先生是大夫,云游四方给人看病,阿旭是他捡来的孩子,现在又捡到了我。
我问阿旭我们住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阿旭道:“这是上京啊,天底下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这是师父租的院子,等你养好伤我们去泉州,那里有师父的朋友,师父年纪大了,打算为自己寻个终老的归处,他喜欢泉州。”
我不知道上京是哪,也不知道泉州是哪。
莫先生和阿旭不在的时候,我就努力找丢失的记忆,每次我想得太用力头便如同炸开般疼痛,这样想了几次,我就不去想了。
我应该是没人要的。
不止没人要,应当还有人想让我死,莫先生租的院子离我坠崖的地方只有三十里路,若我有亲人,怎么会没人来找我呢。
秋天可真冷啊,跟我的心一样冷。
阿旭不这么觉得,他说我落水时穿的那身衣裙是一匹可值百金的浮光锦做的,头上戴的是红宝石镶嵌的珠钗,单看这身穿戴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没人要呢。
我道:“你和莫先生去城中行医,有听说过谁家寻人的吗?”
阿旭语塞,摇头道:“还真没有。”
所以我应该是被父母抛弃了。
阿旭很可怜我的境遇,晚饭多给了我一个鸡蛋。
他不理解我为何整天耷拉着脸,他也很不理解,为何我穿戴像大家闺秀,手心却有一层不算薄的茧,他说那是常年握兵器才会有的痕迹。
阿旭探究地看着我:“你到底什么来头。”
我比他更想知道。
阿旭给我取了个名字,他救我上来的河叫白澜河,他想叫我“阿白。”
我说不行。
张大婶家的大白狗也叫阿白。
我道:“那就叫阿澜吧。”
莫先生听完笑得花白的胡子疯狂抖动,连声说这名字好。
我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莫先生买了头驴,我们套车去泉州,我让阿旭把我的珠钗当了做盘缠,阿旭道:“这是你唯一能找到家人的信物,你就这么不要了?”
不要了,找都不找,我的父母大概也没多喜欢我。
再说依附别人过生活,哪能一点都不付出。
到泉州已是年后了。
泉州临海气候温润,二月便能穿单衣,我脱下棉袄换上粗布麻衣,用一根木簪挽起头发。
莫先生的朋友家在山里,我和阿旭叫他们周大叔周大娘。
他们家有座荔枝园,要干的农活很多,莫先生行医阿旭帮忙,我就去干农活。
就连干农活我都得挑轻些的干,因为我的手筋脚筋全断了,一用力全身发疼,过不了一时半会便浑身是汗。
但我咬咬牙也能干完。
寄住在别人家,不能吃白饭。
泉州临海,有时周大娘会带我和阿旭去海边捡海货。
大海真是好看极了,海水那么蓝,那么清,太阳一照水面泛起无数细碎的光芒,就像无数的星星在闪耀,脚踩在水里冰冰凉凉的,沙粒又细又软,把脚埋在沙堆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周大娘想捡点蛤蜊熬汤,回头看见我踩水,远远喊道:“澜丫头,这水那么凉,你快上去!”
我赶紧上岸,去岸边的石头堆里翻海蟹。
一下午我们能捡满满一竹篓海货。
周大娘家除了一排房屋,边上还有座竹楼。
这是她女儿嫁人前的住所,她女儿小鱼喜欢竹楼,周大叔在她十岁时盖了这座竹楼供她玩耍,小鱼嫁人后竹楼空了,一楼便堆些杂物,二楼还留着小鱼的房间。
我住在小鱼隔壁,阿旭住在一楼。
我和周大娘回来时阿旭也刚好到,他远远冲我喊道:“阿澜。”
我跟阿旭说过很多次,我比他年纪大,他应该叫我姐姐,不能直呼我的名字。
阿旭不肯,他说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年纪,怎么能诓他叫姐姐,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该叫他哥哥才对。
我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但看相貌身形,我应当不止十五岁,总该有十七八了。
我和阿旭为称呼争得不可开交,莫先生笑呵呵看了半天,最后他来断这场官司:不分大小,各自叫对方的名字。
这样也好,免得吃亏。
莫先生看病行医能赚些钱,他每天回来都提着一小坛酒,和周大叔小酌两口。
我和阿旭喝果酒。
有时我也喝点烈酒。
尤其遇上雨天,细雨蒙蒙十几日都不停,骨头缝好像有蚂蚁在爬,又像火在炙烤,我疼得直掉眼泪,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咬着牙想赶紧熬过去。
阿旭在地上急得团团转,他拿来一瓶莫先生配的酒给我喝,喝完他从背后抱着我,一遍遍跟我说“别怕”。
酒喝完身上暖乎乎的,我不知道我是疼晕了还是喝醉了,稀里糊涂就睡了过去。
每次醒来阿旭都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他那么大大咧咧的人,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他擦净我额头上的汗,用小勺一点点喂我喝水,眼里竟然闪着泪花,他哽咽道:“阿澜,你能不能不要死?”
我笑了:“傻子,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我命挺大的,不然掉水里那天早就淹死了。
随着入冬天气变冷,空气又湿又寒,我的病也犯得越来越勤,有时候好好地走着路,腿就不由自主地发软,莫先生给我把了脉,阿旭等不及问道:“她的筋能接上吗?
莫先生捋着胡子摇头:“难。”
不是难,是根本没有可能。
这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即便像阿旭说的那样我从前练过武,或许家境还很富裕,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管我以前是谁,现在我是阿澜。
我不太想回忆以前的事,一是回忆不起来,二是怕知道以前的事会难过,再者一想就头疼。
可莫先生让我想,他说人总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万一我是无意间丢了的,父母亲人找不到该多么焦心。
就算想起来又会怎么样呢,我已经不在上京了。
我对自己的未来没太多指望,若能找个不嫌弃我身世的人娶我,平平淡淡过一生自然是好,若是不能,等阿旭娶了媳妇,我就跟着阿旭过活。
周大娘和我想法一样,开春后她为我找了个可靠的人家,让我去相亲。
男方姓陈叫陈子期,时年三十三,家在泉州城里,父母经商,他是个读书人,中举后考了两次进士都没考中,自此一心只顾仕途。
陈子期二十岁那年定过亲,女方还没过门就死了,过了几年又定过一次,奈何女方心有所属,成婚前夕竟和人私奔了,他父母不甘心,又给他寻了一门亲事,可女方嫌弃他年纪太大,见过面后无论如何都不肯,他大受打击,再也没考虑过成亲的事。
陈子期排行第三,兄姐已有孩子,他的父母养育孙辈颇焦头烂额了几年,等到想起他的婚事,他已过而立之年。
这下老两口说什么都不许他再拖延,想给他再说门亲。
周大娘道:“年纪是大了些,但他如今也有官做,等来日考中进士,你也能跟着过好日子。”
阿旭在旁冷笑:“这么多次都没中,还能考上吗?”
我往后拉了他一把让他别乱说。
同意见面的消息传了过去,第三天就有回信,陈子期约我次日在城南的一座小茶楼见面。
我换了身新衣裳,还戴了好看的花。
陈子期比我先到一刻钟,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举止文雅,人长得大气正派,又高又壮浓眉大眼的,就是不爱笑,总板着脸带点凶相。
他问我家在何处,今年多大了。
我说我没有家,也没有父母,今年大概十六七八岁。
陈子期啪一声收起手中的扇子,略带审视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我说我失忆了,早已不记往昔。
这场相亲很快就结束了。
次日传话的人说他看上了我,问我何时能成亲,或者再见一面也行。
我不知道他看上我哪儿,周大娘笑着说不管身世如何,只要足够美貌,男人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答应他五日后再见一面。
这次见面的地方在一家酒楼,陈子期请我吃饭,吃的是当地有名的特色菜,满满一大桌,我不知道那些菜叫什么,只觉得都很好吃,就是淡了些,放点辣椒就更好了。
陈子期听到我的夸赞少见地笑了一下。
他说:“你若喜欢,成亲之后我常带你来。”
我和陈子期其实没什么话说,他说话文绉绉的,性子也慢,又比我大了十来岁,我看见他不苟言笑的模样心里就害怕。
他也发现了,刻意表现得很温和。
吃过饭陈子期想和我出去走走,走到街上有人认出他,叫他“陈大人”,旁边的人接口道:“大人相亲呢,你别多话。”陈子期尴尬地应了,挑了个人少的巷子。
巷子一边是民居,另一边是条河,陈子期走得很慢,他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低头小声道:“公子人品端方,是个君子。”
陈子期停下脚步,嘴角有浅淡的笑意:“我也觉得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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