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光与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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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沐林并没有坐上回家的公交，而是坐的另一个方向的车。
车到站，他下了车。从兜里拿出手机瞥了眼时间，早就已经过了下课的时间了。
他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走着。
“哥哥——”
街对面传来少年稚嫩的声音。
宋沐林转头，看见了对街的少年。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激动，跃跃欲试想穿过街道奔向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播了通电话过去，铃声只响了几秒，对方很快就接了。
“站那别动，我去接你。”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也不管对方有没有话说。
天色有点暗，才下午就已经灰蒙蒙了，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斑马线对面地绿灯亮了，他随着人群穿梭在马路上，到了对面街道。沿着街走了没多远，他又看到了他要接的人。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你来接我了吗？”
少年挥着手，大声呼唤，语气里满是激动和藏不住的惊喜。
宋沐林毫无波澜，缓步朝他走去。
对面的少年欣喜若狂，径直朝他奔来。
“哥哥、哥哥，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啊。”
少年眼里亮晶晶的，满是热忱。
宋沐林没看他，站在原地等他跟上就转身往回走。
“爸让我来的。”
“哥哥，爸爸为什么要你来接我啊，他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
宋沐林随便敷衍，不想说话了。
“那爸爸最好次次都有事，这样哥哥就可以天天来接我了，我就可以天天看见哥哥了！”
少年没发现身边人的异常，还在兴高采烈地自顾自说。
“哥哥我跟你说，爸爸他老是迟到让我等好久好久...还有......”
“宋沐风。”宋沐林突然停住不走了。
宋沐风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他回头看向宋沐林，眼神里满是不解。
宋沐林咽下嘴里的苦涩，眼里藏有一丝脆弱，看向他开口。
“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的，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你有爸妈爱你就够了，应该学会知足了。
“哥我...”宋沐风眼神急切，想为自己辩解，可看着宋沐林暗淡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我知道了。”宋沐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语气放轻，小声道歉道，“对不起，哥哥。”
宋沐林没有回应，径直往前走。“跟上。”
宋沐风攥着书包背带小跑跟了上去。
路口刚好绿灯，俩人一前一后走着，走过斑马线。
南方的天气说变就变，毫无预兆。原本灰蒙的天，现在已然变成了艳阳高照。
宋沐林习惯了阴暗，不喜欢晒太阳。他抬头，阳光很刺眼，他伸出手挡了一下，想透过指缝看太阳。但阳光依旧刺眼，他作罢，挨着街边的树荫走。
宋沐风追赶上他，与他并排走。俩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站在了阳光下。
一黑一白，一个生活在阳光下，一个生活在林荫里。一样的家庭，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等两人回到家，打开门，客厅的时钟已经过了四点。
刚开门，声音就惊动了在厨房的宋母。她擦干手上的水渍，笑脸盈盈地迎上来。
“沐风沐林回来了，洗洗手准备...”看清门口俩人狼狈的模样，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怎么了，在门口磨蹭这么久都不进来。”
宋父放下文件，从沙发上起身朝门口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怒气。
他走到门口，只见俩人浑身上下都湿了，衣服跟身体黏在一块。
“怎么搞的，宋沐林你就是这样照顾你弟弟的？”
宋沐林站在原地，没有接话。他低着头，任由头发上的水滴落在手上，他握着伞的手加重了力道，没几秒又松开。
宋沐风见情势不对，连忙打圆场。
“爸，你是不知道，我们下公交回家的时候突然下雨了。那雨可大可突然了。哥把伞全打我这边了，我身上没湿多少，哥身上倒是全湿了。”
宋父把眼神投到宋沐林身上，他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辩解的话。
宋母见此情形连忙上前，催促着宋沐风去洗澡换衣服，打破了僵局。
“不用这么小题大做的，我就湿了一点，让哥先洗吧，等会别感冒了。”
宋父看了看被宋母扶着肩的宋沐风，又看了眼门口近乎湿透的宋沐林，脸上的神色略微不自然。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又坐回了沙发上，继续处理文件。
“哎呀妈，哥哥都站门口这么久了，你让他先洗，我又不打紧。”
宋沐风将门口的宋沐林推进家门，他被迫地往里走。
宋沐林回房间拿换洗衣服的时候，外面的两人还在拌嘴。
“你怕你哥感冒就不怕自己感冒了是不是，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
宋母语气熟稔，话里没有半分责怪，满是心疼，可手上依旧毫不留情。
“诶诶诶，妈我错了，别揪我耳朵啊。”
宋沐林的手在门把手上微微停顿了一下，还是按下打开了门。
客厅的两人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僵住了几秒。
宋沐林的手按下卫生间的门把，却没有推门进去，他鬼使神差地朝俩人看去。
宋沐风不明所以，朝着宋沐林露出了一个治愈的笑容。
他急忙转移视线，推开门匆匆关上。
他将衣物放好，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眼睛闭了几秒就睁开，他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尽是狼狈，眼里总带着晦涩难明的孤寂，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子压抑的气息。在外人面前他还能装作风轻云淡，一旦回到家里，他所有的伪装都近乎崩盘。
他心绪辗转，又想到刚刚的宋沐风。
宋沐林印象中的宋沐风是什么样的——天真烂漫，秉性纯良，真诚而又热烈。
他就像以前的宋沐林，家庭幸福，生活美满。但区别于宋沐林的是，宋沐林的那段时光只是体验卡，是暂时的。可宋沐风不一样，他才十二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宋沐林抹了把脸，强行将思绪回笼，脱衣服洗澡。
他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开了浴室的门。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端着菜笑脸盈盈的宋沐风。
“哥，你洗好啦！快过来一起吃饭。”
宋沐林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宋沐风新换的衣服，没有开口。
宋沐风捕捉到了这一眼，以为他是想问却不好意思，欣喜的自顾自说。
“哥，我已经在爸妈房间洗过了，你不要心里觉得愧疚哦。”
他用肩轻轻蹭了一下宋沐林的手臂，朝他做了个wink。
“你们哥俩站这里干嘛，怎么不过去坐着。”宋母端着煲好的汤走出厨房，迎面就被两人拦住了路。
“嘿嘿妈，我们这就走。”
宋沐风麻溜的拉着宋沐林走了，到餐桌前落座。
宋母把最后一道汤上了桌，挨着宋父坐下。
“妈，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啊。”
宋沐风搓着手，两眼放光。
宋母夹了一筷子菜到宋沐风碗里。
“你爸难得回来吃一次晚饭，你别在这胡乱念叨，烦人的很。你啊你，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宋母脸上满是宠溺和无可奈何。
宋沐风不闹了，欣然接受投喂，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谢谢妈。”
宋母看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扶了扶额，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余光落到了宋沐林身上。
“沐林，你别呆坐着了，你也吃啊。”
“嗯，谢谢阿姨。”
宋沐林埋头吃饭，整顿晚饭里，他始终一言不发。
餐桌被落日的余晖分成了两个世界，宋沐风和宋母浸在光里有说有笑，宋父的身影一半融在柔光里，一半沉在黑暗里，偶尔搭话敷衍几句。而宋沐林则完完全全被黑暗笼罩，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晚饭后，宋沐林没有在家待着，从房间里拿了件外套就准备出门。
“诶哥，你要出门啊？”宋沐风来客厅倒水，刚准备回房，迎面就撞见了走出房门的宋沐林。
“嗯，出去透口气。”宋沐林越过宋沐风，手上换鞋的速度很快。
宋沐风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叩”的一下，宋沐林关上了门，下了楼。
傍晚的街道车水马龙，华灯初上，宋沐林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夜晚凉风习习，吹得人一身寒意。
宋沐林拢了拢外套，抬眼望向天。
天上没有星星月亮，黑漆漆的一片，他抬头只能看见明晃晃的路灯。
路灯的光芒耀眼，吸引了很多飞蛾和不知名小虫，它们不顾一切地奔向眼前的光。
宋沐林扯了一下嘴角，眼里尽是寒意，没有再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灯泡是有温度的，它们所追求的光，反而却成了索命符。
宋沐林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便拐进一条阴凉小径，穿过一小片竹林，风与他迎了个满怀，江景映入眼帘。
天色昏暗，江边的路人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宋沐林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江边的风更加肆虐，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扬，他闭上眼，感受风的存在。可风并不会对谁温柔，它更加卖力地刮着，吹得宋沐林的脸微微刺痛。他睁开眼，平静的江面上被风吹起层层涟漪，他松开撑着栏杆的手，沿着江岸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夜色渐深，江边已经没什么人了，显得异常静谧。人行道偶尔还能遇到夜跑的人，而江边这条道，几乎杳无人迹。
宋沐林独自沿着江边走了很久，这条路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放眼望去，只剩黑茫茫的一片。
他停下脚步，拉上衣服拉链。没有选择再继续往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逆着风，风声在耳边呼啸。宋沐林单手扯了扯衣领，只露出清冷的眉眼。
他没有停留，疾步如飞。
“喵”，一声猫叫从边上的灌木丛里传出来。
宋沐林的脚步顿住，在原地停留了几秒，见没有动静了，他迈开腿正准备走。
“喵呜”“嗷呜”的叫声不断传来。
宋沐林回头，朝着灌木丛靠近。他蹲下扒开草丛一看，果然有只小猫躲在里面。
小猫显然是被吓到了，尾巴都竖了起来，撒腿就往街道方向跑。
宋沐林来不及思考，急忙追了上去。一猫一人，就这样在寂静的夜里追逐起来。
“刚刚还在这里啊，怎么突然就跑没影了。”
宋沐林小声呢喃，在原地360°转了个圈，并没有发现小猫的踪迹。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宋沐林连忙躲到了树后面。
不对，有人来了我为什么要躲起来？我又没有扰民。想到这里，宋沐林正准备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去，视线里的身影却清晰了。
他侧身往后退了一步，又躲到了树后。
许荫提着垃圾袋慢慢悠悠的走近，把它放到了垃圾桶里面。
宋沐林倚在树后，心跳久久不能平复。只听见“咚”的一声，他等了半分钟，确认脚步声越来越远，才从树后走出来。
看见熟悉的街道，宋沐林的视线猛地移到左边，蓝牌白字的公交站牌，这些无一不告示着一个事实：这里就是许荫家。
远处许荫的背影逐渐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宋沐林穿过街道，快步走到小区楼下。
“一、二、三....，找到了。”
宋沐林眯着眼，双手置于眉前遮着路灯投下的光。
确认了了楼层，宋沐林不由地走近了，与夜色融为一体。
没过多久，三楼的灯光亮起，窗边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许荫微微探出身子，把俩边的窗户关上，顺手又把窗帘拉上了，坐在了书桌前。
窗帘没关严实，露出来点缝。宋沐林不知道许荫此时此刻在干什么，是什么神情。在楼下的他只能推测许荫大概率坐在窗前。
许荫翻开日记本，想把晚上没写完的日记继续写下去，却不知如何下笔了。她想写的话其实有很多很多，想问的问题也有很多很多，但她现在就是一句话都写不出来了。
许荫的眼眶有点酸涩，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泪来。
她抿住嘴，闭上了眼，眼睫颤颤。
再次睁开眼，许荫已经平复好了心情。她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笑来，嘴角却难掩勉强。
她提笔在日记本写下短短一行字：今天很开心，期待明天。
许荫写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就此停笔，而是坐在桌前愣神了好久。
宋沐林站在楼下，聚精会神的盯着三楼的灯光。
“喵嗷”，小猫的叫声再次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沐林回头，看见了垃圾桶边草地上的小猫。
他看了眼三楼的灯，并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喵呜喵呜”，小猫的叫声越来越频繁。
宋沐林转身，朝着小猫走过来。一凑近，就看见小猫在扒拉堆在垃圾桶边的垃圾袋。
“嘘，你安静一点。”
“喵”，小猫委屈地又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饿了，这里面没有吃的，不要翻了，会受伤的。”
宋沐林围绕四周，看见了不远处的便利店。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了，我去给你买吃的，听懂了吗？”宋沐林放慢语速，声音很轻。
“喵”，小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开始舔自己的毛发。
宋沐林眉眼弯弯，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五分钟过去了，宋沐林提着一袋子东西回来。
他半蹲着，把火腿肠的包装撕开掰成小段。
小猫凑了上来，大口大口地吃着。
“慢点吃，都是你的。”
宋沐林又开了一个圆铁罐子，把里面的糖塞进了口袋里，开了瓶矿泉水倒在小圆罐里，推到了小猫跟前。
“条件简陋，你凑合着吃吧，别嫌弃。”
小猫头微微前伸，够到了铁罐喝水。
宋沐林抬眼看了眼三楼的方向，灯已经熄了。他转回目光，眉宇间染上落寞。
他很想摸摸小猫的头，但最终还是作罢了。
“我走了，有机会下次再见。”
宋沐林站起身，最后朝往三楼望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光与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