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加冕是你的长眠》南巧柚子

6、诀别冰场，无声退场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训练基地还浸在冬日浓重的寒气里。

　　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冷风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陆砚辞在休息室坐了整整一夜，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一夜未眠，身上还残留着冰场的冷意。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那封匿名的威胁消息，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曝光恋情，毁掉苏见珩。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受的结局。

　　他反复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
　　从初见时冰场上遥遥相望，到日复一日的磨合训练，雪夜里偷偷交握的双手，两人许下的关于世锦赛、关于未来的约定。那些滚烫的憧憬，此刻全部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他不能申诉。一旦坚持要查真相，那些偷拍的照片就会公之于众。苏见珩刚刚崭露头角，大好的职业生涯会瞬间崩塌。公众的谩骂、舆论的审判，会把那个赤诚热烈的少年彻底吞噬。

　　可若是就此认下莫须有的罪名，他十几年的花滑生涯，所有的荣誉、汗水、执念，全部化为乌有。往后世人提起陆砚辞，只会记得一个药检阳性、违背体育道德的运动员。

　　没有人为他辩解，没有人为他澄清，所有委屈只能烂在肚子里。

　　陆砚辞缓缓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把那瓶被人动过手脚的康复喷雾，悄悄收进背包的最深处。他心里清楚，这是唯一的证据，可现在，他不敢拿出来。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向冰场。

　　清晨的冰场还没有对外开放，偌大场馆空荡荡的，只有顶灯惨白的光芒洒落，白雾缓缓浮动。冰面光洁，还留着昨日训练留下的浅浅划痕。

　　苏见珩已经来了。

　　少年早早穿戴好冰鞋，正在做热身拉伸，看见陆砚辞走进来，脸上立刻扬起明亮的笑意。经过一夜的休整，他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的滔天变故，满心依旧是世锦赛的憧憬。

　　“砚辞，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我们今天要把自由滑的结尾再打磨几遍。”

　　苏见珩快步滑过来，眼里盛满期待，还像从前一样，伸手想要去牵陆砚辞的手。

　　陆砚辞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见珩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

　　陆砚辞的神色很平静，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藏着一层厚重的悲伤，是苏见珩从未见过的落寞。整个人像是蒙上一层厚厚的寒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怎么了？”苏见珩心头升起一丝不安，“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砚辞没有回答。他慢慢滑到冰场中央，目光落在脚下这片承载了他全部青春的冰面。

　　这里有他的荣光，有他的心动，如今，也要在这里，亲手埋葬掉一切。

　　“见珩。”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沙哑，“我们的搭档，到此为止吧。”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块坚冰，狠狠砸在苏见珩心上。

　　苏见珩整个人愣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怔怔地看着陆砚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少年的声音微微发颤，“马上就要世锦赛了，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怎么能到此为止？”

　　“我决定退出世锦赛，并且，我会正式申请退役。”陆砚辞一字一顿，说得无比决绝。

　　苏见珩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一阵剧烈的钝痛。他快步滑上前，想要抓住陆砚辞的胳膊，可陆砚辞依旧躲开。

　　“为什么？！”苏见珩的情绪彻底绷不住，声音带上了焦急的哽咽，“是训练太累？还是身体受伤？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一起扛，我们说好要一起站上领奖台的！”

　　他想不通。前一晚两个人还在康复室互相鼓励，还在畅想夺冠之后的未来。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砚辞垂下眼睫，不敢去看苏见珩那双满是信任与爱意的眼睛。他不敢告诉少年真相。不能说出陷害，不能说出威胁，不能把他拖进这场肮脏的漩涡。

　　他只能编造一个冰冷的理由，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

　　“是我自己的选择。”陆砚辞强迫自己维持冷淡的语调，“我累了，不想继续滑双人滑。我已经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心思。”

　　“那我们的感情呢？”苏见珩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抖，“雪夜里说的那些话，难道全部都是假的吗？”

　　这句话，狠狠戳中陆砚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可他只能硬起心肠。

　　“那只是搭档之间一时的错觉。”

　　这话出口的瞬间，陆砚辞自己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在亲手碾碎他们之间所有的温情。他要让苏见珩恨他，要让少年彻底放下，这样苏见珩才可以毫无牵绊地往前走，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前路。

　　苏见珩呆呆站在冰面上，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从前那个会耐心教他动作、会在雪夜里握紧他的手、会和他一起憧憬未来的陆砚辞，此刻变得无比遥远。

　　少年满心的不解、委屈、痛苦，混杂在一起。他想质问，想追问，可陆砚辞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没过多久，教练和队里的领导也来到冰场。

　　官方的通知很快公布。
　　陆砚辞因为个人原因，主动放弃世锦赛参赛资格，申请退役。对外没有提及药检的任何消息，只是对外宣称身心俱疲，选择告别赛场。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国家队。

　　队员们哗然。所有人都无法理解，正值黄金巅峰的陆砚辞，为什么会在距离世锦赛一步之遥的时候，骤然退役。

　　流言开始漫天飞舞。
　　有人猜测是伤病缠身，有人猜测是和搭档产生矛盾，各种各样的揣测在队内流转。

　　江屹混在人群之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心底的阴谋得逞，面上却装作惋惜的模样，假意叹息可惜。

　　只有陆砚辞自己清楚，他背负着怎样沉重的秘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悲伤。
　　按照安排，他要尽快收拾好所有个人物品，离开训练基地。

　　收拾储物柜的时候，他翻出了许许多多的东西。训练日志，比赛的纪念徽章，还有他们搭档时，一起拍的合照。照片上，两个人并肩站在冰场上，笑容明亮。

　　陆砚辞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少年的眉眼，眼底泛起酸涩。

　　他把合照悄悄收进了背包，那是他唯一可以带走的念想。

　　临走之前，他写了一封信。

　　没有写真相，没有写陷害，没有写威胁。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叮嘱苏见珩好好滑冰，不要被过往困住，要去追逐属于自己的荣耀。

　　他把信留在苏见珩的储物柜里。

　　他不敢当面交付，不敢再和苏见珩做最后的告别。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会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黄昏时分，陆砚辞走出训练基地的大门。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冰场。
　　那里承载了他十几年的热爱，也埋葬了他全部的青春与爱恋。

　　从此，世间再无冰上天才陆砚辞。

　　他孤身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之中。

　　而冰场之上，苏见珩还被困在无尽的迷茫与痛苦里。
　　他不知道真相，只以为是陆砚辞背弃了约定，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还不知道，那个亲手推开他的人，是用自己的一生，换来了他的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