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加冕是你的长眠》南巧柚子

2、冰上磨合，步步生涩 正式的

　　正式的合训，在配对公示的第二天拉开帷幕。

　　训练基地的冰场清晨就已经亮起灯光，白雾袅袅浮在半空。天还没完全亮透，场馆里已经陆续来了不少队员。冰刀碾过冰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器械碰撞的轻响，教练的喊话，混杂在微凉的空气里。

　　苏见珩早早抵达冰场，已经穿戴好全套训练装备。

　　他站在冰场边缘，反复活动脚踝，做着热身拉伸。心里依旧揣着几分沉甸甸的忐忑。昨天和陆砚辞握手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那微凉的指尖，那句“我相信你”，既是鼓励，也压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他清楚自己的短板。

　　单人滑讲究个人的爆发力，跳跃、旋转，全部围绕自我展开，只要自己掌控好节奏就够。可双人滑完全是另一套体系。同步滑行、接续步、托举、抛跳、捻转，每一个动作都要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咬合。你的节奏快一分，搭档就要跟着调整；你的重心偏一寸，两个人都有摔下冰面的风险。

　　他是一张完完全全的白纸。

　　陆砚辞已经站在冰面上。

　　黑色训练服，身姿挺拔，冰刀稳稳落在光洁的冰面。他没有立刻开始练习，只是安静地做着滑行热身，姿态舒展松弛，每一次蹬冰都流畅得近乎本能。那是长年累月千万次训练沉淀出来的肌肉记忆。

　　看见苏见珩过来，陆砚辞微微抬眼，朝他抬了抬下巴。

　　“过来，我们先练基础同步接续步。”

　　苏见珩深吸一口气，踩着冰刀滑了过去。

　　一开始就遭遇了难题。

　　陆砚辞的滑行节奏沉稳舒缓，动作舒展有度，是经过无数国际大赛打磨出来的韵律。可苏见珩习惯了单人滑的快节奏，发力习惯刻在骨子里。同样的步伐，他总是下意识抢拍，脚步快上半拍，身体姿态也不自觉往前冲。

　　两个人并排滑行，明明脚下踩着一样的步法，却总显得格格不入。

　　一次同步旋转练习。

　　陆砚辞已经稳稳进入旋转姿态，身体收紧，匀速转动。苏见珩急于跟上，发力过猛，重心骤然偏移，整个人往侧面踉跄过去。

　　他慌忙想要稳住身体，手臂下意识去抓身旁的人。

　　“唔！”

　　巨大的惯性拉扯之下，陆砚辞也被带得身形一晃。好在陆砚辞反应极快，脚下冰刀迅速调整，硬生生稳住平衡，两个人才没有双双摔在坚硬的冰面上。

　　冰面溅起细碎的冰屑。

　　苏见珩停下滑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薄汗。他往后退开半步，脸上火辣辣的，满心都是愧疚。

　　“对不起，砚辞，我又失误了。”

　　场边有几道目光投过来，零星的议论顺着冷风飘进耳朵。

　　“陆砚辞怎么选了这么个新人，双人基础太差了。”
　　“本来以为双人滑能再冲一个世界冠军，现在看来悬得很。”
　　“单人滑天赋再好，双人又是另一回事，怕是要被拖累。”

　　那些话不大，却字字清晰，扎在苏见珩心上。

　　他垂着眉眼，指尖攥紧，心里又挫败又难堪。他知道外界的声音不是空穴来风，自己确实拖了后腿。

　　陆砚辞滑到他的身侧，没有理会场边的闲言碎语。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肩头微微动了动。

　　“不用急着道歉。”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一丝责备。目光落在苏见珩紧绷的肩膀上，伸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肩头，帮他调整姿态。

　　“双人滑不是让你拼命追赶我的速度。”陆砚辞的指尖带着冰场的凉意，“我们要找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节奏。你不必完全迁就我，我也可以适当向你靠拢。”

　　他俯身，一点点拆解动作。

　　“蹬冰的时候不要用蛮力，重心往下沉，不要把力量全压在脚上。旋转的时候，不要时刻紧绷全身，试着信任你的搭档。”

　　陆砚辞耐心示范，一遍又一遍。

　　同样的一套接续步，反反复复滑上几十遍。

　　太阳慢慢爬升，透过场馆高高的玻璃窗落下来，金色的光铺满冰面。

　　其他队员完成当日训练，陆续收拾装备离开。喧闹的场馆一点点安静下来。偌大冰场，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旷的场馆里，只有冰刀划过冰面的沙沙声响，反复回荡。

　　夕阳斜斜洒落，把两道滑行的影子拉长，交叠倒映在光洁的冰面上。

　　不知重复了多少轮，苏见珩的双腿已经酸胀发疼，肌肉紧绷得快要发抖。陆砚辞看出来他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抬手示意停下。

　　“休息十分钟。”

　　两个人滑到护栏边，坐到冰冷的长凳上。

　　冰场的寒气浸在身上，苏见珩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陆砚辞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温水，拧开瓶盖，递过来一瓶。

　　瓶身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凉丝丝的。

　　苏见珩接过，仰头喝了大半瓶，喉咙得到舒缓。他侧过头，偷偷看向身旁的陆砚辞。

　　落日余晖落在陆砚辞的侧脸，冲淡了他平日里那层疏离清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安静柔和。

　　苏见珩心里压着的那股不安，终究还是忍不住吐露出来。

　　“砚辞，外面的人都在说，我会拖累你。”少年声音低低的，“你会不会后悔，当初主动选我？”

　　陆砚辞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很平静。

　　“我选你，是经过考量的。”他缓缓开口，“你的跳跃能力，你的爆发力，都是很难得的优势。双人滑需要时间磨合，没有人天生就会。”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我相信你的潜力。”

　　简单的几句话，像是一阵暖风，吹散了苏见珩心头盘旋的阴霾。

　　苏见珩攥紧手中的水瓶，心底那份崇拜，在日复一日并肩训练的朝夕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他以前只远远仰望这个人，如今近距离相处，才看见光环之下，陆砚辞也会疲惫，也会耐心，也会温和。

　　可他没有留意，冰场的角落，一道视线已经静静注视着他们许久。

　　江屹。

　　队内另一名单人滑选手。

　　他的实力不差，可这么多年，始终被陆砚辞压在身后。大大小小的赛事，永远屈居第二。原本他以为，陆砚辞会继续征战单人滑，自己还有机会等到机会。

　　可现在，陆砚辞转身投入双人滑，还选了天赋出众的苏见珩。

　　一旦这对组合成功，就意味着，陆砚辞会再度站上世界之巅，而他，会继续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

　　嫉妒如同藤蔓，在心底悄悄蔓延生长。

　　江屹没有立刻出手。

　　他很清楚，直接撕破脸只会引火烧身。他开始做一些不易被察觉的小动作。

　　有时候训练结束，苏见珩备用的冰刀会莫名找不到；有时候冰场挡板会被悄悄挪动位置；有时候训练用的护具会被挪到偏僻角落。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实质性伤害，可总是让人训练时平添麻烦。

　　陆砚辞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好几次发现异常，他特意去查监控，可每一次，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所有痕迹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苏见珩也听见不少零碎的流言蜚语。队内有人私下嚼舌根，说陆砚辞偏心，刻意偏袒新人。

　　苏见珩皱起眉头，跟陆砚辞提起这件事。

　　“要不，我们跟教练说一声吧？”

　　陆砚辞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冰面。

　　“没必要。”

　　“流言和小动作，都是赛场之外的纷扰。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节目练好。”

　　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和苏见珩的双人节目上。

　　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可以无视暗处的暗流。

　　可那时的陆砚辞尚且不知道，有些恶意，不会止步于细碎的刁难。

　　它会在暗处慢慢积蓄力量，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夜色慢慢笼罩训练基地，冰场的灯光依旧明亮。

　　两个人重新回到冰面，继续一遍一遍打磨动作。冰刀划过冰面，留下一道道交错的划痕。

　　少年的心动，还在悄然滋长。
　　而那把藏在阴影里的刀，已经慢慢对准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