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世无安》有香如故

5、市井改换装 天光大

　　天光大亮，山间晨雾漫过破败的竹棚。

　　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冷冷的灰白炭屑。

　　一夜相安无事。棚外的李怀安靠着竹篱浅浅睡了半宿，夜里数次惊醒，留神听山林间的动静，提防山匪或是野兽。天色蒙蒙泛白时，他才睁开眼，浑身被晨露浸得发凉。

　　棚内，莲念也缓缓苏醒。身上旧伤依旧隐隐作痛，比起昨日昏迷之时，气力总算恢复了些许。透过竹缝望出去，朝日把山林染成浅金。

　　李怀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涩发麻的四肢，轻叩竹篱：“莲念姑娘，醒了？”

　　莲念撑着稻草坐起，微微点头。

　　简单分食了包袱里仅剩的一点麦饼，喝几口囊中的凉水算作早饭。山棚不可久留，二人收拾妥当，就此离开这片荒林，朝着前路城镇行去。

　　一路行来，官道之上行人渐渐多了。莲念身上套着李怀安那件过于宽大的青布长衫，袖子层层挽起，衣摆拖地。女子纤细的身段藏不住，纵使男装罩身，眉眼容貌依旧秀气柔和，走在路上，总惹得来往路人频频侧目。

　　有挑担的农夫边走边偷眼打量，有赶路的行商交头接耳，几道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二人耳中。

　　“你看那少年，生得好生秀气。”
　　“瞧身形怪怪的，莫不是个姑娘家？”
　　“孤身跟着一个书生赶路，来路怕是不正。”

　　那些窃窃私语不大，却字字清晰。

　　莲念不曾经历过市井流言，妖界之中只有打骂奴役，直言直语，从没有这般拐弯抹角的打量。她不懂旁人话语里的揣测，只感觉到一道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微微往李怀安身侧靠了靠。

　　李怀安将一切听在耳里，眉头微蹙。他放慢脚步，不动声色稍稍挡在莲念身前，隔开那些探究的目光，低声对她道：“不必理会旁人，我们只管往前走。”

　　莲念抬眸望他，乖乖应了一声。

　　晌午过后，远远望见了城镇的城墙。

　　烟火蒸腾，城门处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便是附近最大的一座集镇。踏入城内，街巷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寻到一家朴素的客店，木质门面略显陈旧。李怀安上前和店家问询房钱，问过价钱，心里便是一沉。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微薄的盘缠。一路赶考开销不断，昨夜又遇匪徒，侥幸保住包袱，银钱早已捉襟见肘。若是开两间客房，余下银两便撑不到长安。

　　店家见他迟疑，笑着问道：“公子，是要两间上房？”

　　李怀安面颊微微发烫，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莲念，万般为难，只能压低声音：“……只要一间客房，可否？”

　　店家瞧了瞧站在一旁、一身宽大衣衫的莲念，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也不多盘问，点头应下。

　　付了房钱，小二领着二人上楼。一间不大的客房，屋内只有一张床铺，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喧嚣，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李怀安恪守礼教，站在屋中颇有些局促。男女共处一室，实属不得已而为之。他指了指床榻，轻声道：“今夜委屈你睡床上，我伏案便可将就一夜。盘缠实在有限，只能暂且如此，待往后宽裕，再另做打算。”

　　莲念似懂非懂，只是安静看着他。

　　安顿下来，稍作歇息。李怀安心中始终记挂方才街上路人的指指点点。

　　莲念生得容貌秀美，如今衣衫宽大不合身，反倒更惹旁人猜疑。这世间市井之中，人心混杂，良莠不齐。一个貌美女子行走路途，极易招惹无赖登徒子，一路去往长安，危险重重。

　　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完完全全扮作少年郎。

　　“你在房中稍作等候，我去街市逛逛。”李怀安嘱咐一句，便独自出门去往热闹集市。

　　街上布庄、成衣铺子林立。他攥着怀里为数不多的碎银子，仔细挑选。不选华贵料子，只求剪裁合身，面料结实耐赶路。他挑了一身灰蓝色的男子短衫长裤，尺寸按着莲念纤细的身形比对，不会过分宽大，又方便行路，顺带还买了束发的素色布带。

　　付完银两，怀中的银钱又少去一大半。

　　捧着衣物回到客房。推开门，莲念正立在窗边，望着楼下熙攘往来的行人。

　　李怀安将一整套衣装放在桌上，神色认真，语气诚恳：“方才街上诸多目光，你也看见了。一路去往长安，世道并不太平，女子行路多有祸端。我替你购置了一身合身男装，往后路途，你便装作我的少年仆从。如此，可少去许多是非，也能避开不少歹人的觊觎。”说完便把手里打包好的男装放在桌上，又在侧边荷包中掏出一个青色小瓶递给莲念“你的伤口太严重了再不处理后面发炎后便不好处理了，这是路过药铺，我也买了治伤的药膏。你身上那些旧鞭痕一路反复拉扯，切莫硬扛。夜里无人之时，记得把药敷上。内服的草药，等晚些我找店家帮忙煎好给你。”

　　莲念低头看向桌上的药包，又看向那套崭新的灰蓝衣袍微微颔首

　　李怀安耳尖微热，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你自行更换衣袍，我守在门外，不会进来。”

　　屋内传来布料轻响。不多时，莲念出声：“好了。”

　　李怀安这才缓缓回身。

　　褪去那件过于宽大的旧青衫，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蓝男装。窄袖束住纤细手腕，长裤衬得身形清瘦，素布带子将长发高高束起，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少女的柔美还藏在眉眼之间，可一身少年装束，大大消减了女子的艳色，远远望去，便如同一个面容俊秀的弱质少年。

　　李怀安细细打量片刻，稍稍放下心来，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这般，便好多了。往后在外，旁人若是问起，你便唤我公子，自称小莲即可。”

　　莲念学着样子，低声唤：“公子。”

　　声音清浅，还带着一丝未褪的软意。

　　李怀安听见这一声称呼，心脏猛的跳了一下，我伸手捂了一下胸口，连忙移开视线。

　　他定了定神，压下脸上的燥热，伸手将药包推到莲念面前，细细叮嘱。
　　“方才在药铺，大夫说了，外敷药膏一日两次。伤口若是碰水，极易发炎。夜里上药时，你自己小心些，切莫拉扯旧伤。那包草药，我这就下楼，托店家帮忙煎好，晚些送上来给你服下。”

　　说完，他又简单交代在外应答的细节。
　　“在外人面前，你少开口。旁人问起，只说你是我随行的小仆，赶路途中受了伤。若是遇上麻烦，不必硬扛，站到我身后就好。”

　　莲念认真听着，轻轻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李怀安身上。

　　李怀安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腹中也觉饥饿。
　　“我先下楼去，吩咐店家煎药，再点两份简单饭菜。你在屋内安心待着，不要随意出门。”

　　他拿起桌上的药包，转身准备下楼，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再看一眼一身少年装束的莲念。
　　“房门记得闩好，若是听见异动，便唤我。”

　　交代完毕，李怀安轻轻带上门，独自下楼去往客栈大堂。

　　楼下大堂人声嘈杂、烟火喧沸。
　　楼上小房静谧温柔，独留莲念一人静静伫立窗边。

　　她望着楼下那道青衫书生走入人潮的身影，眼底干净温柔，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安稳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