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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醒 世间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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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喧嚣隔远山,百草谷中无岁寒。
天下灵泽七分,尽钟于此地。
百草谷隐于千山叠翠、云深雾锁之处,是三界尘埃不侵、风月独柔的一方净土。层峦环抱幽谷,烟霞终年缭绕,暖风迤逦穿林,四时无暑无寒,满目长青。清涧山泉依着错落竹院蜿蜒盘绕,叮咚流水岁岁不息,似是天地间最绵长的清响。漫山灵草顺着山势铺展千里,翠色无际,晨露凝垂于枝叶末梢,随风轻颤,落得满庭清润淡苦的药香,清宁入骨。
谷中隔绝红尘万丈,不闻车马嚣鸣,唯有莺啭雀啼、风梳林叶的细碎轻吟,岁岁安然。青瓦覆院,竹窗镂花,青萝藤蔓顺着斑驳院墙缱绻攀附,温柔缠绕不休。暖光穿透层叠枝叶,筛落满地鎏金碎影,静静铺陈在映月院的青石地上,光影温柔,岁月安稳。
此处与世隔绝,清宁无双。群山如屏,拢住一谷温润风月,峰顶云絮袅袅,终年不散。穿谷长风漫卷而过,糅合药草之清芬、涧水之泠冽、山花之浅馥,遍拂每一寸土地,洗尽一切浊气纷扰。
谷底溪流澄澈见底,青石卧水,流水潺潺,叮咚声晨昏不绝,自成一曲温柔晨暮谣。沿溪两岸,师门培育的珍稀灵草遍地丛生,青碧葱茏,枝叶缀满饱满晨露,在柔光里莹莹生辉。日光穿林而下,碎金落于千重药田、错落竹舍之间,光影斑驳,静谧静好。
谷中院落皆依山而筑,素雅清简,青瓦竹牖,藤萝绕墙。映月院更是谷中至清至静之所,院前遍植安神香草,四季常青,朝暮有风送香,一院清宁,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软榻之上,少女骤然惊醒,脸色冷如白玉,眉目清淡却格外抓人,明明是极致素雅的长相,却自带破碎感,安静的坐着,清冷疏离又惊艳夺目,让人一眼沦陷。
眸底惊魂乍迸,方才那场撕天裂地的噩梦余韵牢牢缠锁神魂,久久不散。血色倾覆九天苍穹,仙火燎原焚尽万里山河,兵刃交击的铮鸣震耳欲聋,苍生流离哀嚎凄切绵长,一幕幕惨烈图景历历在目,真切得令人心口骤紧、沉郁难平。
细密冷汗浸透额角鬓边,濡湿缕缕碎发,顺着光洁下颌缓缓滑落,添了几分初醒的苍白孱弱。
她胸膛微伏,轻喘两声,抬手随性拂去额间冷汗,动作坦荡利落,无半分闺阁娇柔姿态,唯有经年沉淀的飒爽疏朗。
又是这桩旧魇。
百年归隐,百年封存,她以为早已压下的前尘血劫,终究岁岁入梦,反复叩击心底最深的桎梏。
姜见月轻吐一口郁气,缓缓坐起身,舒展腰背抻开倦骨,周身筋骨轻响错落,驱散梦醒残留的沉滞。方才眼底翻涌的惊悸怆然,被她转瞬尽数敛藏,眸间重归松弛淡然,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梦魇,不过是浮生一幻。
她正凝神平复心绪,梳理梦里残留的血色残影,院外忽传一阵轻缓足音。
步声细而不碎,温而不扰,轻柔踏过庭前青石,是叶无尘独有的妥帖温润。
竹门被指尖轻轻推开,一袭月白广袍身影缓步踏入屋内。衣料取自上等云纹鲛绡,轻软如云,通透温润,衣摆暗绣浅青兰草细纹,步履轻移之时,暗纹流光隐隐辗转,似携一身山间月色,清雅出尘,不染分毫烟火。
他身姿颀长端直,如临风青竹,挺拔无锋,一身谦谦君子风骨,温润如玉。眉目清绝雅致,眉峰平缓舒展,无半分凌厉锐气,恰似远山含雾、春水笼烟,温柔分寸恰到好处。一双琉璃浅瞳澄澈无尘,盛着细碎柔光,看人之时从无压迫,只余润物无声的迁就体恤,温柔得足以抚平万般心绪。
肌肤莹白清透,衬得唇色浅淡温软,气质清润疏离却不冷冽。大半银发以素玉簪松松束起,几缕软垂碎发落于额前,冲淡了仙君的高远清冷,添了几分人间慵懒柔和。
十指修长匀称、干净清隽,经年莳药晒草、炮制丹材,掌心凝着一缕恒久不散的草木温软暖意。此刻他正稳稳端着一方打磨光滑的竹编晒药匾,竹纹细密温润,边角无棱,匾中整齐码放着晨间新采的珍稀灵草,翠色欲滴,晨露未晞,清浅药香随他缓步而行,悠悠漫散满室。
抬眼望见榻上人初醒倦怠、面色微白的模样,叶无尘澄澈的眸底漾开一抹浅浅温笑,声线柔似谷中暖风,轻缓入心:“又被旧魇缠身了?”
姜见月抬眸,随意拢了拢微乱衣襟,眉眼间带着初醒的慵懒无奈,语气随性坦荡,褪去所有刻意端肃,带着几分接地气的松弛:“嗯。你今天起这么早啊。”
叶无尘缓步上前,将晒药匾轻置桌案,动作细致轻柔,唯恐震动损伤半点娇嫩灵草。回身望向她尚未褪去苍白的眉眼,眼底温柔掺着细碎真切的担忧,语气温和体恤:“我今早入山了,采得年份极佳的凝神草,待我煮一壶安神茶汤,你饮下平复心神。”
“不用了吧。”姜见月随意摆手,姿态洒脱随性,无半分拘谨忸怩,“不过是陈年旧梦,皆是虚妄泡影,茶汤若是有用,这心底郁结早就根除了。再说了,我素来皮实坚韧,不用次次这般刻意调理。”
叶无尘闻言轻轻摇头,眸底盛着化不开的纵容与无奈,语调温柔却藏着不容推脱的笃定:“尽是歪理。既然无法根除,便岁岁缓之,今日这碗茶汤,你必须饮下,不许偷懒搪塞。”
“实在不想喝了,太苦了。”姜见月眉头微颦。
“我今早还顺路采集了朝露,做了碗甜汤,你若喝,便奖励给你怎么样。”叶无尘一直都是这样,像哄孩子一样,温温柔柔。
“唉,那好吧。”姜见月见叶无尘如此坚定,看来这茶汤是注定躲不过去了。
百年朝夕相伴,二人向来如此。
她心性硬朗坦荡,嘴硬随性,遇事向来自我消解、独自扛压,看似大大咧咧无所顾忌;他温柔细致入微,妥帖周全,惯于默默兜底、悉心护持,将她所有隐忍疲惫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百年岁月,无争无吵,无隙无厌,一室清宁,满是温柔烟火。
二人笑语方歇,院外已有轻快人声渐近。
叶无尘心思微动,不欲真身轻易示人,周身浮起一层浅浅莹白柔光。转瞬之间,清雅温润的白衣仙君身形消散,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兽。
狐毛蓬松纤软,洁净胜雪,眉眼清透温顺,正是百草谷人人熟知的小白。它体态灵巧轻盈,纵身一跃,安稳蜷卧于窗边软榻,身姿慵懒,看似无害温顺。
小白性子清冷孤傲,界限分明,是谷中出了名的冷面傲娇。全谷弟子、长老乃至谷主,皆不得近身触碰,旁人但凡半步趋近,它即刻冷眸闪避,疏离决绝,半分情面不留。
可唯独对着姜见月,它一身冷冽尽数消融,澄澈狐眸温顺黏附,任揉任撸、任亲任嬉,乖巧无底线,偏爱昭然,举世皆知。
它方才稳稳伏定,院外便传来一串急促喧闹的脚步声,清脆踏碎庭院静谧。
“师姐!小白!我来啦——!”
嫩绿衣裙的少女掀帘而入,双环髻随奔跑轻轻晃颤,眉眼明媚,一双杏眼亮晶晶盛满朝气,鲜活热烈,扫去屋内片刻的沉宁。她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软榻上的雪白狐影,心头欢喜,下意识抬手上前,想要触碰那一身蓬松软毛。
指尖尚未靠近半寸,原本温顺伏卧的小白骤然警觉。双耳猛地向后抿紧,身形顺势后撤,狐眸瞬间覆上一层清冷疏离,直白表露抗拒,姿态泾渭分明,半点不通融。
灵汐指尖僵在半空,只得悻悻收回,转头望向姜见月,眉眼耷拉,语气又委屈又好笑,满是真切艳羡:“师姐,你家小白定然是三界第一偏心双标灵兽,我真是羡慕至极!”
她掰着纤细指尖,一桩桩细数过往,语气鲜活又无奈:“谷中上下谁不曾费心讨好?大师兄以千年灵果悉心投喂,它目不斜视;二师姐温声软语耐心哄劝,它转身便遁;便是师父主动伸手欲抚它毛发,它亦扭头避开,丝毫不给情面!”
“在整个百草谷,它高冷得好似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灵汐夸张轻叹一声,眼底艳羡更甚,“可唯独在师姐面前,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任凭你肆意揉乱绒毛、随意逗弄休憩,温顺伏卧一动不动,乖巧得过分,满心偏爱几乎要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姜见月闻言低眸浅笑,笑意坦荡舒展,抬手自然落在白狐头顶,利落揉开一身蓬松软毛,动作熟稔亲昵、落落大方:“许是常年相伴,沾了些口粮的情面。”
窗边白狐澄澈狐眸静静凝着她,耳尖温顺垂落,全然放任她的肆意摆弄,对外的清冷疏离荡然无存,只剩全然的温顺缱绻。
灵汐看得愈发眼红,叽叽喳喳笑语不停,鲜活嗓音填满整间竹院:“哪里是口粮情面,分明是师姐独得它满心偏爱!我日日带珍果前来哄它,从未得它半分垂怜亲近!”
两句嬉闹过后,她脸上的鲜活笑意渐渐收敛,眉眼微凝,添了几分正色:“对了师姐,我刚从前山议事堂外听闻,山下出大事了。”
姜见月眼底闲散笑意尽数敛去,身姿微微坐正,周身漫开医者的沉稳利落,语气沉静笃定:“何事?”
“山下数州突发魔疫!”灵汐蹙紧眉峰,语速急促,将听闻的急情尽数道出,“此番疫势远比往年凶险,寻常百姓无端染疾,周身乏力、神志昏聩,凡间汤药、寻常丹丸全然无用!疫毒蔓延极快,数州村镇接连沦陷,人心惶惶,局势岌岌可危!”
姜见月眸色微沉,语气愈发稳肃:“灾情已然泛滥至此?”
“何止泛滥!”灵汐面露焦灼,语声急切,“此次魔疫骤然爆发、大范围扩散,凶险程度数倍于往昔!方圆数州尽皆遭殃,染疫者神志溃散、卧榻难起,无药可医、无方可控,村镇接连沦陷,再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语落毕,屋内松弛轻快的氛围悄然散去,漫上几分沉郁肃穆。
百草谷以医立派,济世渡人本是师门祖训。每逢俗世疫祸灾劫,谷中必遣弟子下山驰援,百年以来,从无推诿,从未缺席。
灵汐抬眸望向姜见月,眼底藏着忐忑与期许,轻声说道:“师父与诸位长老天未亮便齐聚议事堂紧急磋商,已然定下驰援对策。谷中弟子尽数拆分编组,每队仅两三人,轻装赶路,分片赈灾除疫,方能最快遏制疫毒蔓延。”
她眼巴巴望着身前师姐,满心期待:“现下只待师父敲定各组人选!师姐,你说我们会不会一同外派?若是我与师姐一队,我必定谨遵调度,尽心做事,绝不拖你半分后腿!”
姜见月稍作思忖,随即坦然展颜,笑意飒爽坦荡,无半分畏难推诿:“若师门指派,便即刻下山便是。灾情在前,苍生受难,我辈修士医者,自当挺身向前。小队人手虽寡,却胜在机动迅捷,奔走乡野村镇、就近救治安民,反倒更为便利,并非难事。”
她心性素来磊落坚韧,遇事不避、遇险不怯,坦荡从容,从无半分娇怯畏缩。
灵汐闻言心头一振,方才的焦灼散去几分,又开始叽叽喳喳猜测各组人选,鲜活笑语再度漫开,稍稍冲淡了魔疫将至的沉郁氛围。
而窗边软榻之上,看似温顺慵懒、安然伏卧的雪白小狐,那双素来澄澈温软的狐眸深处,悄然掠过一缕极淡极沉的凝思与沉郁。
它依旧静静蜷卧,身姿温顺,无声无息,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百年谷中安稳,一朝山外风惊。
尘封百年的旧劫前尘,终究要随这场人间疫祸,缓缓破土,重临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