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车厢平稳启 ...
-
车厢平稳启动,车轮碾过青石长街,稳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晃动,缓缓穿行过澧京长街,朝着勘卷别院的方向稳稳行去。
马车稳稳停在勘卷别院朱漆门外。
禁军分列两侧,戒备森严。侍从落地放稳踏板,小心翼翼将晏珩的轮椅平稳移出车厢。
卫溯紧随其后跃下车,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摆褶皱,抬眼望去,只见别院之内纸香沉沉,满是紧绷肃穆的查案氛围。
踏入正厅的一刻,堆叠如山的考卷、底册、笔录几乎占满整间厅堂,密密麻麻的朱批墨字看得人眼晕。
太子卫蕴宁端坐主位,指尖死死捏着一卷考卷,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眼底熬出细密红丝。他枯坐查对大半日,循规蹈矩逐卷翻阅,可通篇规整策论、公允朱批,挑不出半分硬性错处。
登闻鼓的冤声犹在耳畔,士林哗然绝非空穴来风,可他对着满桌案卷,终究只剩束手无策的焦灼,平庸无措的储君模样展露无遗。
几名礼部、吏部文官立在侧首,躬身低声回禀进度,语气刻板守礼:“启禀殿下,臣等依规逐卷核验,卷面优劣、录取等次大体契合,无直接涂改或替换考卷的实证,暂未勘出舞弊漏洞。”
卫蕴宁烦闷地揉了揉眉心,满心困顿:“既然卷面上毫无破绽,为何闹得朝野动荡?此番春闱由齐相总领主考,疑点丛生,为何不传齐相前来对质?”
一名老文官连忙躬身回话,言语审慎周全:“殿下,齐相乃当朝首辅,百官之首。如今仅有士子控诉,无实据佐证,贸然传召重臣,恐动摇朝堂人心。无陛下旨意,臣等不敢擅专。”
一句话堵死所有去路。
卫蕴宁本就不善决断,顿时语塞,只能对着满桌案卷徒然发愁,半点推进的法子都没有。
满厅气氛沉闷凝滞,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衬得这份僵局愈发压抑。
就在此时,门外侍卫快步入内禀报:“启禀太子殿下,靖安王世子和清珩公子抵达别院。”
卫蕴宁瞬间抬眸,眼底的慌乱困顿散去大半,他目光下意识越过嬉闹散漫的卫溯,第一时间牢牢落在轮椅上的晏珩身上。
在他乃至满厅文官眼里,卫溯是整日游手好闲,斗蛐蛐听戏的纨绔世子,指望他勘破科场弊案纯属天方夜谭;可晏珩不同,世人皆知他胸藏丘壑洞察世事,是朝野公认的通透智者,有他在场这团死结才有拆解的可能。
“快请进。”卫蕴宁语气不自觉松快几分。
卫溯率先迈步而入,懒懒散散扫过满厅案卷,一脸不耐的模样,仿佛眼前的惊天大案,还不如他府中斗蛐蛐有趣。
侍从推着晏珩缓缓入厅,一身素色绒氅衬得他身姿清寂。虽是轮椅代步,却不卑不亢,入厅后便微微颔首对着太子见礼,全然没有恃才倨傲的姿态。
随后他眸光平静扫过全场,也不多言,安静落坐专属旁听席位。
卫蕴宁见状微微抬手免礼,勉力稳住储君仪态,蹙眉开口:“晏公子,阿溯,你们前来正好。本宫与诸位臣属查对半日,发现卷面字句及考官批注皆无硬性破绽,可士子登闻鼓鸣冤士林动荡朝野皆知,此案迟迟僵持不破,本宫实在无措。”
一众文官纷纷侧目,心底皆存观望之意。
有人寄望于才名盖世的晏珩,也有人暗自轻视,觉得二人一弱一嬉,未必能破解这桩棘手弊案。
卫溯压根没把满厅肃穆放在眼里,自顾自晃着步子走到侧边椅上,一屁股落座,身子顺势往后一瘫,四仰八叉斜靠着椅背,半点坐姿规矩都无。
他长腿随意伸着,一只手搭在桌沿,百无聊赖地拨弄面前堆积的考卷,翻页翻得哗啦作响,动作散漫又轻浮。
他翻得极敷衍,目光扫过满篇八股文就飞快跳过,嘴里还低声嘟囔:“字字句句都死板得要命,看得人眼皮打架。”
周遭文官瞧着这副模样,个个暗自蹙眉摇头,无人言语,心里已然默认这位世子就是来混差事的,半点指望不上。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待在侧方的绘墨缓步出列,垂首躬身,将自己一早随勘案流程记录的卷宗要点等细则,低声逐条向晏珩禀报。
晏珩垂眸静听,神色始终平淡无波,待绘墨禀报完毕,只微微颔首示意,抬手轻抬,示意其退立回侧。
他不曾急于论断案情,也不贸然直指舞弊破绽,只抬眸看向阶下躬身侍立的数名阅卷考官:“本届春闱,甲乙等次取舍,以何为最重凭据?”
为首考官连忙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无比,不敢有半分怠慢:“回公子,以策论立意、行文工整度、经义正误三项为准,依规定等,公允取舍。”
晏珩再问:“多级复核层层比对,可有疏漏报备之例?”
一众考官齐齐躬身应答,语气整齐笃定:“每卷两审三核全程留档,并无疏漏与特例报备之事。”
晏珩眸光微顿,第三句问话暗藏深意:“既然依规定等且无特例疏漏,为何本届甲等士子,较往届多出三成寒门白身,且履历尽数单薄,无乡里学籍佐证?”
这一问落下,几名从容应答的考官身形微僵,一时语塞。先前对答如流的底气瞬间消散,无人再敢随口应答,厅内气氛悄然凝滞。
太子闻言立刻凝神,接过话头顺势追问:“诸位,此事作何解释?既是公允取士,为何本届寒门士子履历多有残缺?”
几名考官支支吾吾,只含糊回禀:“或许是乡野士子不曾细录学籍”“历年皆有零星特例”,言辞闪躲,不敢直面。
一旁的卫溯瘫在椅上,翻卷子的动作渐渐停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耷拉着,险些直接睡过去。
直到这阵问话声落进耳里,他才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子骨扯出细碎声响。
他随手就近捞过一本甲等考卷,捏着卷子抖了抖,吊儿郎当扫了一眼卷首姓名籍贯,随口漫悠悠开口:“哎,这名字我熟。前阵子我去南边游山玩水,蹭了当地世家的宴席,他家旁支小子跟我喝酒吹牛,提过自家主家嫡系的名讳,跟这上面的字差不离。”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毫不在意地把卷子丢回堆里,摆手敷衍:“不过天下同名者甚多,乡野世家遍布各地,想来也只是凑巧罢了,何况还不同姓,未必就是同一人。”
这话一出,满厅微微一静。
所有文官尽皆不以为然,世家子弟与寒门士子云泥之别,怎会混为一谈?众人只当是纨绔世子坐不住差事,随口插科打诨。
卫蕴宁也微微蹙眉,只当卫溯睡迷糊乱言,出声劝了一句:“阿溯,勘案重地,不可戏言。名字巧合寻常,不足以当做疑点。”
卫溯耸耸肩,也不争辩,一副“我说着玩玩而已”的散漫模样,再度瘫回椅背,懒得掺和。
全场唯有晏珩,眸光轻轻落回那几页单薄的履历之上:“巧合可一不可再。本届优等卷中,数篇文笔平庸立意浅显,依规本不足以入甲等,却尽数破格提档。”
他抬眸看向太子,交由太子定夺:“殿下,卷面无错却等次乱序,此事绝非阅卷疏漏,是人为刻意偏袒。”
卫蕴宁瞬间醒悟,眉目一凛,终于抓住了整场僵局的突破口,当即沉声下令:“既然是批量人为提档,绝非下级考官敢私自做主!来人,即刻严审所有阅卷官吏,严查本届甲等士子提档缘由!”
太子口谕落下,别院内外瞬间脚步匆匆。一众阅卷誊录官吏尽数被押至堂中,列队垂首,人人面色发白冷汗涔涔。
卫蕴宁端坐主位,沉脸当庭质问,逐项比对考卷优劣与等次漏洞,句句逼问疑点。
可一众官吏早被提前串过口径,无论如何追问,所有人异口同声:
“臣等认罪!是我等贪图薄利私下徇私,放宽阅卷尺度,擅自为部分士子提档。”
“是臣等自作聪明,罔顾科考公允,甘愿领罪,无人授意!”
人人抢着揽下全部罪责,齐齐把锅扣在自己身上,死活不肯多言半句。
太子轮番审问、再三施压,甚至以重刑震慑,可这群小官如同咬死了统一说辞,只求速速领罪,绝不攀附上官。
卫蕴宁面色青白交加,又气又无力。
他明明知道数十人批量破格提档,绝不可能是底层官吏私自敢做的事,偏偏没有半分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死死封住。
满厅文官见状皆默然不语,众人心底清楚能让满场考官宁死封口,甘愿替人顶罪的,整个春闱唯有总主考齐嵩一人。
可无人敢说,无人敢查。
僵持之间,原本瘫坐摸鱼的卫溯漫不经心抬了抬眼,随口嗤了一声:“怪事。一群俸禄微薄的小吏,哪来的胆子集体擅改等次?又哪来的本事,统一收揽这么多寒门士子的提档请求?一个个抢着送死,倒像是有人提前教好说辞,专门来封口的。”
这话落地,满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