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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铮铮铁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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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的太阳落得很快。
沈晴舒站在车边,手机举过头顶,屏幕上的信号格灰白一片,他换了三个方位,甚至把手机贴到路边的铁栏杆上,依然没有信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四十分,救援电话是四十分钟前打的,对面说最快也要明早到,他问具体几点,对面支吾了一下,说“反正天亮之后”。
沈晴舒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面前的SUV,车胎没爆,油表没见底,引擎盖下面冒出的白烟已经散了,但他打不着火,他对车一窍不通,只知道拧钥匙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一种咔咔的干响。
他拉了拉西装外套的领口,六月的戈壁,太阳一落就冷得不像话,风从衣领灌进来,贴着后背往下淌,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装了三套西装,两件衬衫,一台笔记本,和一份改了十一版的尽调报告。
他原本的计划是落地之后租车开三个小时到项目现场,第二天开完会,第三天返程,他甚至订好了返程的机票。
现在他站在离目的地还有两百公里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没电了百分之四十,充电宝在行李箱里,行李箱在后备箱里,后备箱他打不开,车熄火之后后备箱锁死了。
他靠在车门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沙子和柴油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沥青味,远处公路笔直地伸出去,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全是灰黄色的戈壁,稀稀拉拉长着几丛枯死的骆驼刺。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信号。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引擎的声音。
从公路尽头传过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黑点从远处慢慢变大,卷着一道长长的沙尘,是一辆越野车,深灰色的,车顶绑着行李架和备胎,车身糊了一层泥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沈晴舒犹豫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路边,抬手挥了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挥手,也许是因为天快黑了,他饿,而且他实在不想在这个鬼地方过夜。
越野车减速了,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在他面前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来,车窗摇下来,一股冷气从车里涌出来,裹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股很轻的音乐声,是一首很慢的民谣,吉他声断断续续的,歌词听不清。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一副墨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附近,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晴舒先开口,“车坏了。”
男人把墨镜摘下来,他看着沈晴舒,又看了一眼那辆抛锚的SUV,然后看了看沈晴舒脚边的登机箱,问,“从哪来的?”
沈晴舒回答道,“两百公里外。”
“今晚到不了。”男人说。
“我知道。”
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上不上?”
沈晴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和皮鞋,鞋面上蒙了一层灰,裤脚沾了泥点,衬衫领子大概也皱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搭过陌生人的车,他出差永远提前订好专车,机场到酒店,酒店到会场,每一段行程都在计划表里写得清清楚楚。
“多少钱?”
男人看了他一眼:“什么?”
“车费。”
男人没笑,也没客套,只是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敲了敲,“上来再说。”
沈晴舒拉开后座的车门,男人偏过头,“坐前面。”
“后面不是空的吗?”
“放东西了。”
沈晴舒往后座看了一眼,后排座椅上只有一个帆布包,靠在角落里,旁边是一件叠好的冲锋衣,占的位置连半个座位都不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座椅是皮的,很旧了,靠背的边缘磨得发亮,沈晴舒把登机箱放在脚边,拉过安全带系好,脊背挺得笔直,后脑勺离头枕还有一段距离。
男人发动车子,越野车低吼了一声,重新驶上公路,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声和那首听不清歌词的民谣,男人伸手把音乐拧小了一点。
“你腰不累?”
“什么?”
“座椅调那么直,跑长途的人不这么坐。”
沈晴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没动,“习惯了。”
男人没再说什么,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在座椅侧边摸了一下,把副驾的靠背往后放了一格,沈晴舒的身体跟着往后倒了一点,后背贴上了椅背,他转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里的冷气开得不大,温度刚好沈晴舒逐渐放松了一点肩膀,视线移到仪表盘上,油表是满的,水温正常,电瓶指示灯亮着绿光,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排座椅上那个帆布包旁边,还放着一个塑料储物箱,盖子半掩着,里面码着几瓶矿泉水,一盒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还有两个黑色的罐子,大概是机油。
他又往脚下看了一眼,副驾脚垫上放着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旁边是一个小号的灭火器和一捆拖车绳。
这个人车里备的东西,比沈晴舒去过的任何一个项目现场的应急物资都全。
“你一直跑这条线?”沈晴舒问。
“差不多。”那个男人说。
“跑多久了?”沈晴舒继续问。
“七八年。”男人说。
沈晴舒在心里算了一下,七八年前他刚进投行,还在熬夜做PPT,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就是一条不断向上的曲线,只要足够努力,什么都能规划,什么都能掌控。
“你叫什么?”男人突然问。
“沈晴舒。”
“怎么写?”
“晴朗的晴,舒展的舒。”
“好名字。”
沈晴舒没接话,他很少跟人解释自己的名字,也不习惯被人夸名字,他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路两侧的戈壁变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色,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截路面,远处偶尔闪过一点亮光,可能是某个小镇,也可能是车灯照到了什么反光的东西。
“你叫什么?”沈晴舒问。
“段铮阳。”
“哪个铮?”
“铁骨铮铮的铮。”
“哪个阳?”
段铮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太阳的阳。”
沈晴舒没说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段铮阳。
铮铮铁骨,向阳而生。
跟他这个人给沈晴舒的第一印象不太一样,他看起来不像铁骨铮铮的样子,太散漫太随意了,说话的时候烟在嘴里转来转去,好像这世界上没什么事值得他认真,但他车里的东西又告诉沈晴舒另一件事。
这个人很认真,只是认真的方式跟沈晴舒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手机呢?”段铮阳问。
“没电了。”
段铮阳腾出右手,从中控台下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充电宝,递过来,没有线,沈晴舒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段铮阳。
“线在手套箱里。”段铮阳说。
沈晴舒打开手套箱,里面有一副手套,一包纸巾,三张地图,一支笔,和一个卷起来的充电线,他把线拿出来,插上充电宝和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叮叮咚咚涌进来十几条消息。
他扫了一眼,工作群里有人在艾特他,问他尽调报告的最终版什么时候能发,他打字:“在休假,明天。”
然后退出群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段铮阳没看他,但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休假往西北跑,行李箱里还带西装?”
“出差。”
“出差叫休假?”
沈晴舒没回答,段铮阳也没追问,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那根烟其实根本没点着。
“你不抽?”
“戒了。”
“那叼着干什么?”
“习惯了。”
沈晴舒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每一句都像是回答,又都像是在敷衍,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被冒犯。
也许是因为段铮阳的语气太自然了,没有任何试探或者讨好的成分,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答。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偶尔有一辆对面来车,远光灯闪一下又消失,沈晴舒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脑子里还在想那份尽调报告,有一个数据他始终觉得不对,项目方的解释站不住脚,但他还没找到证据。
段铮阳突然把车减速,靠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
“加油。”
沈晴舒往前看了一眼,路边有一个很小的加油站,两盏白炽灯挂在棚顶,灯下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人,加油站旁边是一排平房,其中一间的窗户亮着灯,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住宿两个字。
段铮阳熄火下车,走到加油机旁边跟老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拿起油枪开始加油,沈晴舒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比白天更冷了,吹得他西装下摆往后翻,他走到平房前面,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但花色很旧了,粉红色的牡丹花洗得发白。
他转身想回车上,段铮阳正好加完油走过来,问他,“要住吗?”
沈晴舒说,“你住吗?”
“我睡车上。”
沈晴舒看了一眼越野车,后排座椅放倒之后应该能躺一个人,但肯定不舒服,他又看了一眼那间平房,他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以前出差都是五星级或者至少四星级,床单必须是白的,枕头必须是羽绒的,否则他睡不着。
“住一晚多少钱?”他问段铮阳。
“六十。”
沈晴舒愣了一下,段铮阳指了指平房门口挂着的一个小牌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住宿60元”,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你要住就进去找老板,我去车上拿点东西。”段铮阳说完就往越野车那边走了。
沈晴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车边,拉开后门,把那个帆布包拿出来,又从储物箱里摸出什么东西揣进口袋,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你不进去?”沈晴舒问。
“我帮你把双肩包拿进去。”
沈晴舒想说不用,但段铮阳已经弯腰把他的登机箱从副驾脚垫上拎了出来。
沈晴舒跟着他走进平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看一台很小的电视机,屏幕上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电视剧,她收了钱,给了沈晴舒一把钥匙,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房,然后继续看电视。
段铮阳把双肩包放到房间门口,没有进去。
“你睡车上?”
“嗯。”
“晚上会冷。”
段铮阳看了他一眼,“我习惯了。”
沈晴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跟段铮阳认识不到三个小时,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愿意让他搭车,也许是因为这条路太长了,一个人开太无聊,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
“明天几点走?”沈晴舒问。
“六点左右。”段铮阳说。
“好。”沈晴舒说。
话音刚落,段铮阳点点头,转身往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平,“夜里要是冷,柜子里有毯子,别开窗,风大。”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