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难忘，或有回响》福财兼备

2、霸凌

　　吃完饭田卓奕本想带秦楚曦去酒吧坐坐，但无奈上司一个电话过来，她又被拎回去加班了。

　　秦楚曦不想太早回酒店面对空荡荡的房间，索性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即使已经9点过半，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可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衬得她落寞。

　　她长叹一口气，找了个街边的长椅坐下，掏出手机各个社交软件来回切换着来转移注意力，每段内容都只能占到她零点几秒的兴趣，然后快速切到下一条或转到另一个平台，看似忙碌实则是用毫无意义的机械性重复来掩盖自己的焦虑和不安。

　　点开朋友圈的时候，一条关于徒步的内容终于留住了她的视线，发布者是她初中时期的最后一任同桌——宋锦书。看到这个名字，秦楚曦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的脸。

　　她记得宋锦书是初三开学时才来的转校生。

　　秦楚曦就读的初中是秦城最好的学校，学校为了升学率和声誉，每年都会从附近县城挖一些尖子生来，给他们提供住宿减免学费，作为交换，他们优异的成绩可以有效地拉高升学率。

　　宋锦书刚转来时有些特立独行，初三才加入的转校生不会很受欢迎，大部分的小团体和友谊早在初一上半学期就固定好了。

　　女生们早已经挑选好下课一起去厕所的伙伴，体育课躲在树荫下聊天的伙伴，和放学后一起走回家的伙伴。

　　所以与其说宋锦书特立独行，不如说她没法融入任何一个小团体或加入任何一段友谊。

　　在这种竞争非常激烈，每个月都会根据考试成绩重新安排座位，甚至调换班级的学校中，这种“天才”转校生就更加不受待见。

　　本来浮动不大的排名，因为一个优等生的加入，曾经的第一变第二，而曾经垫底的学生就要被踢出重点班，转去普通班级了。

　　宋锦书从来没做过第二名，从她转来以后，第一的位置就永远是她的。因此不管是优等生还是差生，都很讨厌她的出现。

　　偏偏她骨子里又是骄傲的，别人不主动，她也不会主动结交或示好。久而久之，她就变成了班里那个独来独往、特立独行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在这种高压环境里，孩子们都太需要一个出口去发泄。他们企图把自己学不懂的苦恼和无力，被家长打骂时的痛苦与愤怒，统统转移到别人身上，明明是自己蠢得不会避雨，却要撕毁别人的伞让别人一同淋着。

　　而没有什么比一个孤僻的转校生更合适的发泄对象了。这群愚蠢的人类顽童，用他们还未成熟的心智，打着蹩脚的借口，顶着“天真无邪”的保护伞，撑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霸凌。

　　宋锦书是天生的细软发质，头发总是过于柔软地贴合着她。在这个刚刚开始注意外在形象的年纪里，学生们不仅把注意力放在打扮自己上面，更分出了多余的精力在别人的穿着打扮上。在被迫穿统一校服的学校里，他们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头发上。

　　虽然学霸本人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但其他人也不会忽略在看似完美的人身上找出那些不完美的存在。不知道一开始是谁起的头，说宋锦书的头发紧贴头皮，肯定是长时间不洗，不爱干净。

　　其他被夺走了前面排名的学生们，纷纷加入了这场宣传，慢慢的，整个班级估计也包括宋锦书本人，都或多或少听到了这样的流言。

　　然而，无一人站出来为她辩解，她本人看起来也毫不在意。秦楚曦就是在这样可笑的蜚语中，第一次注意到了她。

　　秦楚曦向来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存在，她长相出众，性格开朗，爱为朋友打抱不平，出手也很大方，是一群书呆子里最出众的存在。

　　即使学校严格的校规规定学生在校只能穿校服，且无论男女一律不许留长发，秦楚曦还是找到了可钻的空子。她从初一入学就加入了学校的民乐队，因为乐队经常在校外演出，所有队员都可以蓄长发。

　　秦楚曦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父母的宠爱以及祖辈的溺爱，让秦楚曦从小到大都没有遭受过什么挫折。

　　这样的家庭氛围培养出了她开朗的性格和非凡的同理心，但也给她塑造了非黑即白的极端世界观。

　　在秦楚曦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圆滑和妥协退让。

　　这些针对宋锦书的流言蜚语，让秦楚曦十分愤怒。流言刚进入秦楚曦耳朵的时候，她想站出来说些什么，但观察几天后发现宋锦书本人并不在意，她也怕她站出来反倒显得多管闲事，激化矛盾也许反而会给宋锦书带来更多麻烦，于是她耐下性子默默观察。

　　可是，息事宁人从来不是加害者的目的。

　　在某一天的晨会中，班主任照例在结尾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宋锦书的同桌咻一下站起来把这些流言摆上了台面：“老师，我想换座位，宋锦书的头皮屑总掉到我桌子上，影响我上课！” 言毕，全班哗然。

　　可能她仅仅是想和自己的朋友坐在一起，却用了如此羞辱人的借口，带着满腹的恶意，在全班面前公然将这无根无据的指责抛出。

　　班主任自然是不会同意，却无法改变这种带着恶意的话已被抛出的场面。话一出口，所有考不过宋锦书的，纯粹看不惯她的学生们，都大着胆子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我就说嘛，她那个头发看着总是油的，是不是从乡下来了城里一直没洗过啊？”

　　“就算洗了也不是用洗发露洗的，不然怎么还有头皮屑啊，真恶心！”

　　“她家不会穷得连洗发水都买不起吧？”

　　……

　　从众心理是一种懦弱又卑劣的心理，它仿佛能把坏人的行为合理化，把普通人变成坏人，而又能让原本的好人不敢开口。

　　因为那卑劣的从众心理，秦楚曦在这样的争论中保持了沉默。

　　好在班主任及时制止了大家的吵闹，毕竟宋锦书不仅是班里的第一名，每次还都能拿下年纪第一的宝座，这样的学生让他这个班主任很有面子。在这样的学校里，成绩高于一切。

　　班主任出来息事宁人，不痛不痒地批评了宋锦书的同桌后，立马喊了下课，把问题留在教室里自己转身回了办公室。

　　秦楚曦等长大后才慢慢明白，所谓霸凌，必定有四大元素缺一不可，霸凌者，被霸凌者，旁观者，以及，不作为的权力持有者。真是可悲又可憎......

　　宋锦书在这场围绕着她的争议中，并没有任何表情，秦楚曦看向她的时候，只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着头，眼睛紧盯着桌面没有言语。

　　班主任走出教室后，霸凌者们一哄而散，把恶意暂时藏起来的他们重新伪装成普通的初中生，祖国的“花骨朵”。

　　秦楚曦有些担心，立马起身走到宋锦书身边，俯身从侧面看她，生怕看到她的眼泪和无助。奈何她又多心了，宋锦书不仅没有任何难过的表情，就连她低头盯着桌面的动作都是在浏览刚发下来的习题，仿佛完全没把周围的声音放入耳朵。

　　恰逢此时朋友叫自己下楼去学校超市，她没多想便跟着朋友走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秦楚曦不愿回想太多过去的琐事，毕竟那些回忆里存在着曾经懦弱的自己，让现在的她很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