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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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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罩着新城的日色逐渐暗淡,北郭巷街却点起花灯,照得如同白昼。
这里原本就是声色暧昧的温柔乡,战事稍待安歇,守军进驻,百业开张,紫桐巷关闭的花楼一座座重新装点,这间“客书楼”沿袭旧名,把先前城破时埋在地底的紫檀朱金宝雕门板重新掘出,大开其门。
新封此地的太守吴佑大摆筵席,却不设在旧有的太守府邸,反而叫诸妓在客书楼作陪。这桩不大不小的差事落在我的头上,我将要推辞,吴佑将手搭在我拢着被子的断腿上。他还一个字没有讲,我便知道他要说什么。
去岁攻城,若非他用盾替我挡下飞来的投石,我是毫无疑问要死在城外的。他将我搀到马上,自个儿留在阵内杀敌,我乘赤骝突围时尚且被飞箭射中膝盖,他更是陷进无数刀光剑影中几乎命绝,后来曹承大军赶到,他才侥幸保住性命。
这般过命的交情,我更知道他要在客书楼设宴的原因,要杀本地乡贤门望的威势,此外是恐惧——
这种没来由的恐惧他发作过许多次——从城门乘马过,会晃神地面被腥臭的血污覆盖,窗外有梧桐摇动的树影,便惊呼是寻仇的幽灵,吃饭时看到红肉,也会冷汗涔涔头疼欲裂。
他疑心去岁那些野鬼前来索命,从半年前起就只肯和女人共处一室,两个月前他的病症发展到莫名心悸、手脚发抖,我想那才是他发动兵变杀死曹承的真正原因。
去岁守军负隅顽抗,满城刚直不屈,曹承三次命降皆抗令不受,最后大军损伤大半才攻陷城池,曹承下令屠城,除一些消息灵通、提前逃难奔走的富商大户,整座城几乎杀绝。吴佑作为副军,手上也沾满他们的血。他受不了缠绵的噩梦,终于下手诛掉了下屠城令的曹承。
宴上宾客十有八九心存怨愤,席中侍奉的官妓更需信赖之人选出,新官上任,更是故地重游,吴佑似乎有心要在这里同这场旧梦决裂。
我既负责筹备筵席的诸多琐事,便有军士来我帐前探头探脑地打听,这些官兵不少都是新补进城防的邻乡壮丁,竟还有些鲜活的好奇。我在帐内听见外面喧嚣,拄杖走出,原来是车马载着妓子来到。
紫蓬牛车上一位抱琴的歌姬尤为瞩目,鬓发如云,低垂眉目,眼尾两点绯红胭脂,檀口上涂朱如膏,雪白肌肤掩在雾色似的白裙之下。
我问了她的名字,叫做婴羽。她的声音哀哀戚戚,也温婉得好似手中堪折的幼鸟一般。
十年前北蛮踏破京阙,幼帝出逃,拱卫王畿的护军虽大败蛮夷,却因军饷不济数次哗变,最终至于叛乱,随后四方州牧打着勤王的名义纷纷举兵,奶娃娃皇帝控制不住局面,漂泊的朝廷就变成各家手里的傀儡戏法,势大者自立为王,又被雌伏在不知何处的野心家掀翻牌局。
我不相信吴佑口中那些鬼魂的招数,但一座亡灵的城池足以孕育出仇恨的种子,何况吴佑火并曹承,即便拿到皇帝的诏书粉饰太平,曾经曹承的部下,和那支战无不胜的铁骑——
这些白茫茫看不到面孔的敌人皆沉于水下,露出玄微而蠢蠢欲动的杀意的眼睛。
于饮宴的香楼,婴羽披挂鎏金的细链,着石榴红的裙,雪白细羽的内衬露出一线。我在二楼廊上,她们正如粉云从我目下经过。应当是才梳妆过,她轻轻抚了抚梳起的鬓发,白玉似的手指搭在脸上,兴致阑珊打了个哈欠。
我不知为何从楼梯上走下去,她察觉我的目光,大概觉得那模样有些失礼吧,柔顺地矮下头去。
这条路通往吴佑的宴席,那本就是召她们过来的正事,但我不知为何,出声叫她停住了。
我看过婴羽的身世,她是原先太守刘尉府中的婢女,刘尉亲手杀死了府中女眷,几个婢女趁乱出逃躲过一劫,可惜她这样的美貌在乱世中犹如女子的诅咒,城外有人贩子捉住了她,从此做了妓女。
“参军大人。”她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没有看向我。
我想我是疑心她是刺客,她从围城中逃脱的故事宛如神迹,曹承的军甲将城池围得密密匝匝,虽然特意阙出一径作为守军突破的诱饵,但要说任由一个平民女子安然从中离开,足以叫人发笑。
我向她走近,观察她的发丝随呼吸颤动,似乎要求证什么痕迹。忽然“咚”地一声,楼上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钝响,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抱住婴羽翻到了一旁。
“啊啊啊啊啊!”
“杀人——呃,咳……”
“明机!”
吴佑滚到厢房门外,手持长剑呼喊我的名字,血污染满他的脸,惊惶的叫声从他背后传来,他猛回头,里面的人立即收声,一室静默。
我几步冲上去,一颗蓬发覆面的人头恰滚到眼前,吴佑握住我的手:“是鬼来了,是鬼来了!”他两眼瞪得笔直,把剑一扔,在怀中摸索,他把从我手中得来的那串紫檀佛珠紧紧攥住,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一会儿我已从侍婢口中了解发生的事情。
曹承的一个部下冒名顶替受邀的乡贤,尚未动作,也无破绽漏出,坐于尊位的吴佑已拔出剑来,将他人头砍下。那尸体倾倒的一瞬还有意识,右手从怀中掏出短刃,于是坐实刺客的身份。一名妓女受惊大叫,也被杀意沸腾的吴佑一并斩下。
事情就是这样怪异,吴佑说他看见刺客的袖子上有一张惨白的鬼脸,那人举袖饮酒,或许只是伪装,实际是要偷偷取出暗藏的匕首吧,那张鬼脸就这么浮现在刺客身上,倒方便吴佑掌握先机。
婴羽也到了门外,纤瘦的身体泊在那里。吴佑终于从混沌中苏醒,又好像再次失掉清明,他踱步过去,婴羽则顺势靠在他的胸膛上,凭她的美貌,这自然是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留下来收拾残局,幸而杀掉的都是无足轻重的孑孓,不过稍稍致意,下首许多惯能审时度势的英才已将表面话说得滴水不露。
只是派人送他们回去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
这人是别郡书院的山主,贤德有才,颇有名气,此刻那张皲皱的脸笼罩阴云,似乎张口要说,但又有所防备。
“参军容我冒昧,恐怕是道听途说吧,但听说参军从前是福国寺的和尚?”
他见我不作声,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城中似乎有些古怪,敢问是什么缘故到处都挂着白幡?若是为去年的事情……新城既已建好,百废待新,况迁入百姓对实情内里也知之不多,这些丧仪实在……不如掀过旧事不提,以免再激起民变啊。”
我循着他慌张回顾的视线望向月色照耀下城楼的轮廓,那里挂着两排牛皮灯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回过头,面上我仍回道:“你看错了,那是用黄纸眷写的贺词,并非什么白幡。”
吴佑的噩梦变成了美梦,婴羽入他府中已经三日夜,丝竹管弦不绝。在我不被允许进入的内宅,他们缠绕的幻影在纷纷嘲笑我对那女人的怀疑——
婴羽若是刺客,或者是吴佑口中惧怕的冥灵,三日夜过去,她不会找不到下手的时机,像他这样的男人对她张开的怀抱不会有任何防备,而我并未等到吴佑变成冷冰冰的尸体。
上位者任何的好恶都会被底下人揣度,很快,进献美女的牛车连成一线,从城门下辘辘而过。吴佑收受美女的雅好则有所变化,竟然为了婴羽回绝了送来的美人。
城中百姓似乎亦有所耳闻,这天我巡街走过,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拦住我,叫我进小巷子里。一位少女跪在地上,青草一茎插在头顶,眉目因年岁尚小看不出什么风情,但神情温和得似一尊菩萨。
老汉报价五十文铜钱,是他的孙女,要验文契的话他是有的,身世清白,童叟无欺。
他叫卖孙女好像卖瓜卖菜——我这样想着,伸手取银子,可惜我身上并没有铜钱,整锭纹银那老汉又不认得,说怕被骗,正犯愁时,一只手伸来给了铜板。
婴羽对我微笑。
老汉将身契递上,她对折收好。那少女瑟缩着站在一边,她抚摸她的发,感叹这头发真好。我说道:“银子我来付。”将整锭钱交给她。
婴羽意外地看着我:“这是太守府的婢妾,何劳参军大人?”
“太守府的婢妾?”
“花无百日红,婴羽也要为自己打算,买了她,后宅也好有相互依傍的姐妹。”
我立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她表现得好似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妓子,以色侍人,又忧心色衰爱弛,所以不惜将主人家的怀抱分赠一半给一具自己选来的化身。
我恍惚于她飘起的白裙,轻灵灵仿若乘风飞走,但一瞬她的影子就长在地里,血肉捏成人形,咿呀唱念,变成可亲近的活生生的女人。
新收的美妾叫做小荷,装扮一番后,华服锦绣,如一尊瓷瓶中的萼梅移栽吴佑的屏风之侧。叫我意外的是,吴佑将佛珠戴在她的手上。
我问他时,他似乎也憋着要一吐为快,要说话,特意将下人屏退。
“她可是我的福星。”
吴佑眼露狂喜,几乎没有停顿,同我说起几日里睡可安枕、坐卧如意的莫大欢喜。
“肉!大口吃肉!吃得好爽快!你知道的,从那之后我再也吃不下肉了,可她来了,她端来的饭菜,香得人直流哈喇子。你看!”他大步跨到屏风后,餐桌上摆着红烧蹄膀、蜜渍猪颈、烤羊排、还有猪下水、牛蹄筋,他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牛筋塞到嘴里,犹嫌不够,像要证明什么,把蹄膀整只抓起,吃得满嘴肥油。
他的吃相叫人想起饿鬼道中的怪物。我思绪飘散出去,这时吴佑凑过来道:“想来同那个和尚一样,这也是个受福祐的宝贝。”
他眯起眼睛,有些玩笑道:“你是个冒牌货,不知道还可谅解,开了佛光的东西也要时时护持,所以我叫那丫头戴着佛珠,好增些运道。”
他猝然提到明机,叫我大不痛快,那本是我们共同的隐秘,而今他有所倚仗,说话再不顾忌——温香软玉在怀,那个猩红的噩梦与他睽违已久。
吴佑似乎从他战战兢兢的无数个夜晚彻底醒来,他没有再梦过那些被杀死的人,也不像从前那样依赖于我,有一次半醉半醒间,当着满座宾客,他甚至竖挑眉,指着我大笑:“明机……明机?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
小荷将他搂了过去,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终究不是好话。
明机和尚是我在路边偶然遇见的,他那时快要死了,四肢肿大,皮肤青黑干裂,肚皮瘪进去撑不住僧衣,一根根突起来的肋骨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
到处都在打仗,耕地荒废,连年欠收,加之老天爷不开眼,那个夏天发了洪水,又闹了蝗灾,哪里都没有吃的。我见到他时他还活着,可我不至于将身上的青稞饼分食给他,于是我凑近他听他嚅嚅一会儿,他的气息就越来越微弱,交代了最后一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
死人是很常见的,如果这人不是明机,我立刻抬脚走。可他在我们村子里做了三年游医,甚至他要饿死,也是因为把干粮分给村民的缘故。我心里嘲笑这和尚的傻气,但还是用藤条把他捆紧,背在背上,依他遗言,要把法身送回福国寺安葬。
我背着明机翻山过去,遇上雨后青苔湿滑,一脚踩空,蹭蹭地滑到山谷底部,断了腿,在那里遇见了吴佑。
吴佑的斥候被刘尉发现,他身边人不多,被打得支离破碎,难以相顾。他背上中箭,脱力不慎跌到谷底,已自行拔了箭,用火燎了伤口简单包扎,但大雨浇下,把他脱下的衣服、解开的行囊冲走,饥寒交迫,已是多日不进粒米。
吴佑到底是武人,况他贴身带有匕首,威逼之下,我只能交出身上的干粮,那不过掌心大小的一个饼,他囫囵吃下,只能救急,解不了饥饿。我们寻了干燥石洞暂时栖身,但把能走到的地方搜了个干净,找不到什么能吃的东西。
过了一日夜,吴佑找来一些灰绿的蘑菇,这东西压在石头底下到处都是,我从未见村人采来,恐怕是致幻的毒菇。他把刀尖抵在我的喉咙口,恶狠狠道:“吃。不然我杀了你吃!”
匕首怼着,我只好叼着毒菇,咬下浅浅一口,内脏分泌的酸液就叫我整个人蜷缩起来,一边流泪一边抗拒。他见我这样,只好打消用蘑菇充饥的念头,一脚把我踢开,两眼笔直望天。
薄薄的山雾下,日头像油浸的鸭蛋。吴佑突然回头,深凹下去的两颊更显出他凸出的颧骨,逆光使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盯着我,过一会儿转了转眼睛,但仍盯着我的身后。
太阳穴突突直跳,毒素使我的脾胃缩紧,口中淡而无味,舌头伸出去,想要尝到什么东西熨帖我的脏器。
饿,饿,我饿……
那一霎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想死,我也不想死,他脱口而出的一句“杀了你吃”带来一丝启发:我们重伤着困在原地,竟忘了这里还有现成的一大块肉。
吃饱喝足的这个夜里,我埋葬了明机的头颅。
他是带着笑容死去的,临死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他这样的圣人,大概不会后悔吧,他分出的那些粮食救活了别人,而他留下的皮囊救活了我和吴佑。我把明机的善行告诉吴佑,他短暂愣怔,又埋头苦吃起手上的肉骨头,第二日他告诉我他梦见了明机,如我所说,那是个亲切的笑脸和尚。
我们靠剩下的肉撑到吴佑的亲信到达,吴佑叫我跟着他,我心中亦如此想。我无法回到村子,也没有地方可去,人世辽远,于我如同两界。
吴佑的脸被幽幽暮色照亮一侧,他出神地凝视着虚空,忽然问我叫什么名字。
明机……
从此我就是明机——
我和吴佑对视。就让他在我身上继续活下去。
刘尉练军确是英锐,奇兵猛一出击,立刻无踪无迹,叫吴佑的人白白兜了好几个圈子。他们不过三千人,原是打着诱敌主力,再由曹承截断歼灭的主意,刘尉看穿他们的计策,只用小股尖兵骚扰,时间一长,吴佑的亲兵寻不到战机,兼之人困马乏,且粮食也渐渐要吃尽了。
我提议去攻打刘尉驻守的城池,几个参将纷纷反对,城防严峻,区区三千人近乎以卵击石。吴佑脸色难看,他或许和我一样想起粮食吃尽的下场。运粮官回营禀告,他刚刚才接见过,曹承自己的大军粮草一样紧张,只送来一句“自想办法”,没有别话。
时间一隙一隙漏过,我骑马和他同站在高岗上,注视下方被蝗虫啃掉的荒田。他忽然问我:“你不怕吗?”
我说:“我想要活,没有什么怕不怕。”
在能吃饱饭面前,没有第二件重要的事,这或许是吴佑在饥饿的谷底学会的,但却是我这样的穷人早就知道的事。他大概是在这个夜里同意了我的提议,并说服曹承派出援军。条件是苛刻的,这三千人需要叩开城门,继而曹承会派大军插入,决战生死。
我受伤的右腿便是这次攻城被箭射中,吴佑的亲兵虽毫无战果,曹承反倒如约围城。暮色沉下来,城池的轮廓更加清晰,黑压压的甲冑在月色下流转着冷色的鳞光,我心底揣测曹承军中的粮食大概也快吃完了,刘尉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城防虽坚固,但在曹承眼中,勉强还算一块能啃下来的骨头。
大军终于进城时,我的伤口已经长好。刘尉的头颅被盛在盏中,被他投降的副将双手高捧着献给曹承。必要的接管仪式之后,曹承亲自去查看刘尉的粮仓,发现只剩下一片焦褐。这个消息被短暂封锁在几个高级将官之中,但纸包不住火,尤其城破以前,刘尉亲手处决了他家中女眷和上下仆从,他癫狂如恶鬼,举剑奔出太守府冲到了仓库——各种细碎的消息借由众人之口流出,好像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燃烧的火光,饥饿的幽灵飘荡在大军之中。
事情失去控制是在约莫十天之后,先是城西角的流民窟,官兵在巡逻时见到菜汤里泡着一只人手。蝗灾最厉害的时候,边陲的村落出现过交易人肉的菜市,曹承他们可能只是有所耳闻,并不曾想到这个富庶的城池也会发生人相食的景状。
曹承处置了吃人的流民,将他处以极刑挂在闹市示众,不料第三日被悬挂的尸体缺了一只腿,第四日缺了剩下的一只。
军队搜刮了城中富户的库存,勉强打了牙祭。但粮食不足,中级军官还可管束,下面的士兵则凶神恶煞嚷嚷着要哗变,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抢劫百姓的衣食。
另一面,曹承接到更坏的消息,素来觊觎他封地的政敌似乎动作频繁,甚至有要出兵攻来的迹象。
在城中死气沉沉又熬了七天,外出筹粮的郎官被埋伏惨死,一切回到原地,一边是饥肠辘辘的满城百姓,一边是阴森森的冷刀,弦就绷在这里。
沿街现在跪着发卖儿女的父母,插一根稻草,写着一个“易”字。买走他们的价钱是看得见的稻子、黑面、粗糠、一切能吃的……或者别人的孩子。到后来官兵也染了饿病,他们直接抢走孩子,而孩子的父母举碗在后面尖叫:“分一口汤!你什么也没给,不能抢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至少给我分一口汤!”
曹承封闭了城门,吴佑频繁到我居住的地方看望,他大概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一日下人端来肉糜粥,他闻到味道就吐了出来。
高阶将官每日的吃食并不短少,甚至有偶尔射下的雁肉,庖厨用人肉做粥送来给他的可能性不大。只是吴佑陷入难以自制的巨大惶惑,他有时会在半夜惊醒,然后来问我明机的事情。我已经讲过无数遍,但他不断追问,必须得到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即明机是那样高洁的圣徒,他会自愿用肉身拯救穷途末路的两个可怜人。
紫檀佛珠戴在我的手上,吴佑惨白着脸转过头,两眼仿佛将爆出,直勾勾盯着。他的手摩挲上去,于是我将佛珠交给他,他似哭似笑,亲昵地将脸枕在上面。
屠城的决定是由几位将官共同决定的,吴佑已经明白会发生什么,前一日来问过我。
这两个字他说不出口,但似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几位郎官都有理由,一则城中粮食有限,优先保证军用,但放着百姓不管,日久必定生起民变,外有敌患,若城内有械斗,更甚有暴动,则城不能守、且有灭顶之灾。
二则攻城时因坚军顽抗,曹承手下损失惨重,士兵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若粮食充足,自可用膏粱酒馔犒赏他们,而今下层庶卒得不到抚慰,中层也是怨气冲天,若不干涉,迟早他们发动兵变,则自己这些上层郎官岌岌可危。
三则有利。闻了血气的野兽最是凶猛,若敌果然前来攻打,就用这些出笼凶兽去招呼他们,且把这命令修饰一番放出声去,也可吓破敌军的胆子,叫他们知道反抗的凄惨下场。
曹承心中想的倒是另一件事,他特意关照,要把军队里吃了人肉的一起杀掉。手下干出这样龌龊事,实在有辱他曹承的名望,诸位郎官一同称是。吴佑也特意点了点此句,说给我听。
“这些吃人的士兵,下流!恶毒!”他深为唾弃,自然,我同他都曾眼睁睁目睹过军氓当街杀人分食,确实如同恶鬼一般。
“可是……”
他似乎仍在思索,我抽了一长一短两根竹签给他。
“选长还是选短?”
“……短。”他看着我的眼睛。
“好。”
我看出他要的答案,笑笑,将竹签分到两只手中,折断长的任由他选。呵,于斯争利,天下这盘棋局,棋手永远干净无暇。
小荷夫人有些额外的好处,吴佑带着她去踏青,她一眼看出人群中可疑的刺客,吴佑当着她的面杀了那人,她也毫不害怕,顺着吴佑的话说自己是个福将。又过几日,她说城门下淌满鲜血,有居心叵测的鬼怪要暗害吴佑。她说的几处都和吴佑曾经梦过的恐怖情形相合,他于是深信不疑,依照小荷的法子请了道士设了几场铺张的法事。
太守府前竖起白幡,上有小荷夫人亲自描画的符咒,大吉大利,百鬼禁行。
我有时也能瞥见她在看我,那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女孩的眼神,像幽深的古井,带着看不透的情绪。
明机的佛珠就缀在她的左手,长长垂下的璎珞随走动步伐轻轻晃动,肩舆抬着这位受宠的荷夫人,停在了旧太守刘尉的府门。
里面是没有什么痕迹的,当时我们入城时,刘尉就处理掉一切,尸体扔在乱葬岗,一把火烧得干净,钗环之类掉得到处都是,但也早早被流民和军氓捡走,听说刘小姐有一件集百鸟羽毛做的披风,价值连城,我们搜寻的时候也没见踪迹。这间屋子旷在这里,夜晚风穿堂而过,总有人说听见了呜呜的哭声。
小荷打发人去量各个房间的尺寸,说吴佑要遵照布局另建别业。我一时有些恼怒,出口问道:“是你怂恿他的?”
吴佑原不是个贪图享受的人,他这一年扑在脂粉之中,更多是畏惧寻仇的鬼魂,所以只肯和柔弱的女子相处,以期随时有反杀的能力。多少只眼睛盯着他身上的错处,且好不容易将新民迁来此地,此时兴建土木,他怕是疯了,嫌命不长久。
她捂住嘴唇哧哧笑,用戴佛珠的手轻轻摇了摇扇子。“明机师傅倒是十分有心,是小荷错了,为一城百姓安业,是得做些好事,开个粥棚怎样?每日分施米粥下去,这样坏的世道里,叫人人饱腹,可是件大善事。”
她一禀告吴佑,粥棚就要开,这差事又交给了我,约莫也是她的枕头风。
开张那日,吴佑来盛了第一碗,他单手托着土陶碗,正要一饮而尽,忽地目眦裂,把碗摔在地上。
白粥里有一截人的手指,煮得发白,还沾着粒粒分明的白米。吴佑在原地呕吐,悚然的一幕发生,他喉咙里吐出另一截手指,接着是“啵”地一声,呕出一颗跳动的人心。
他面色惨白,小荷却好像没看到这一切一样仍挽着他的手臂,娇声娇气扑在他怀中,“太守大人好善心!”吴佑被她搂住,茫茫然竟也平息了恐惧,不,他更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被小荷牵回轿子里。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人群终于发出尖叫,但这些声音吴佑却听不见,他在轿中微微侧头,忽然脸发白捂住自己的胸口,小荷替他轻轻按了按,一会儿她自己明白过来,施施然下轿,用手绢裹起地上的心脏走了回去。
四个轿夫稳稳起轿,随行的亲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着回去,或者和吴佑一样不得不对小荷言听计从。粥铺里其他人四散而逃,米粥散发着香味,街上空空荡荡。第二天起,我见到了城楼上挂着的白幡,如那一日书院山主所说,家家户户,到处都是。
似乎总要到这一天,人容易想起以前忘掉的事。
刘尉家的小姐貌若无盐,我亲自翻墙去看过,传言无误。她体态削瘦,乍看有一丝风情,可惜右脸生着一颗硕大的长毛黑痣,叫人一看就吃不下饭。
出来的时候被人发现,刘府家丁用半掌粗的木棍教训我,打得我皮开肉绽站不起来。出府的时候,他们还用伤药羞辱我,说什么“小姐可怜你,好手好脚的,别残废了”。那个丫鬟还没我膝盖高,我气哼哼地扭头走,没要她的药,她倒在后头追,“哎,小毛贼,去找个正经差事,别再偷东西了!”
她们竟以为我是小偷,大大羞辱了我,我偏要登堂入室,真偷几件东西出去发卖。那刘小姐有一尊把玩的磨喝乐,就放在窗台,我犹嫌不够,又翻腾她的衣柜,把各色肚兜都摸了一件,再一件连着一件,系紧绳结,穿戴在磨喝乐身上。
趁人没有发现,我翻墙出去,又等到将要破晓,把战利品悬挂在太守府正门不远。第二日如我所料,看热闹的百姓围着肚兜指指点点,我上去认下这桩卓越战绩:“这是我亲手取来,是太守小姐的贴身东西。”
人群中有人问:“你要了她的肚兜,是要求取太守小姐做媳妇吧。”这实在无稽,我立即反驳道:“岂能要一个丑妇为妻?”
太守府的家丁上来捉我,我向上一滚翻到围墙之上,发现今日刘小姐并不在内院,竟在大门口照壁下站着。看热闹的众人顺着我的视线也看见了她,自然也看到她脸上那颗痣,不知谁先发笑,都哈哈地乐起来。
我年岁渐长,才晓得自己对不起她,那时她将及笄,但丑名在外,谈不下婚事。我花了几乎一年,捉了一百只纯白无瑕色的白鸟,将漂亮的尾羽和最好的颈部绒毛梳络下来,用竹箱送去给她。好事者在笑:“哟,送聘礼来了,来娶丑妻么?”
“才不是!”我高喊。
我在屁股上垫了稻草,准备好被太守府的下人再打一顿,可是出来的是小姐的婢女小荷。她用红纸包着银锭,是我没见过的数目。“小姐多谢你出力,这些羽毛是我们买下的。京城流行羽衣,正好府中新捻了金线,你送来这许多白羽正是时候。”
她的话实在有理,但我也不知这话哪里触我的霉头,我连银子都没接,就跑回家去,且打定主意再也不睬。
然后过了一年,蝗灾来了。
家里断粮,只得吃掉来年的种子。卖了田,又借了租子,还不出来,借了高利贷。日子真苦啊,吃糠咽菜,再到没糠可吃。母亲生了妹妹下来,装在竹篓里给我。“孩子在这家里养不活的,已经找了人家,你快送去。”父亲说。
我于是背着妹妹往那家赶,男主人取了三个窝窝头给我,还有一大捆野菜、一小袋粟。
“谢谢好人呢!”
我给他磕头,他倒要说什么,只是最后没有说。回去的路上,我听见妹妹高亢的一声啼哭,回头时那家里升起炊烟,那一瞬我清醒过来,浑身冷汗,但仍紧紧抱着粗布袋子里的吃食,不敢放手。
当晚我就离开家里,飘荡在林中,直到遇见了明机。
他唇上的笑意时时都在我眼前,吮吸他的骨髓、品尝他的筋肉,把他留在毒菇覆盖的泥土里,或是用他的名字走在地狱一般的城池里——我戴着假面时时问自己,他所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呢?
是一口口咀嚼痛苦,可是被饥饿驱使着,哪怕同类相食,也要活下来的世界吗?
或者是刘小姐那一方小小的窗台,被嘲笑,被伤害,也能毫无芥蒂地选择原谅,把红纸包着的银锭交给我的世界吗?
周遭只是杀戮,怨恨如影随形,我见到的一切无不提醒着人间便是炼狱。饿急了,人会变成野兽,强的吃掉弱的,忍心的吃掉不忍心的。
更大的旷野上,各方诸侯为秦之失鹿互相征伐,在高台上坐着的人踩在下面人的脊梁上,他们情愿杀掉其他所有人也要换取的,不过是一点点可怜的虚名和权力罢了。
骨头啜饮着骨头,血肉吞噬着血肉,我疑心是谷底那一口毒菇的幻境,而我从未从里面走出。
就这么冷冷观望着,所以什么也没有做,除了提议攻城的时候,我许下小小的心愿,想要再见一见小姐。那确实是孤注一掷的唯一道路,而与传言不同,我毕竟见到过被刘尉一念放过了的他的女儿。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循着月色又走到了太守府。天空笼罩着厚厚阴云,门口的白幡被风吹起,婴羽正在等我。
她侧身立着,洁白的左脸,一如小姐的模样。
天空阴惨惨的,层云滚滚,低得像人皱着的眉。忽然一束月光利刃般穿云而下,如围城那日叫我恍神的白影。
曹承大军尚未来的时候,我和吴佑衔枚龟息,伏在野荡滩涂之中,目视零星灾民从城墙缺漏处钻出,甘冒背后夺命的箭镞,四散逃命。
那一个是先跌了跤,才叫我注意到?又或者是我早就认出,余光才没漏掉那件纯白的羽裙?
飞箭只散漫地缀在她身后,而我胸中激荡,左手已忍不住将长弓举了起来。
我看得分明,确实是小姐,我来此就是为了见她,就此结束我的痛苦。那一瞬我思绪万千,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尊磨喝乐,那座优美的窗台,还有我本该收下却谢绝了的关乎我妹妹性命的银子……
那明明无比甜蜜的,却又叫人不得不痛苦的往事,我多么想再见到她,就多么想要怨恨她。
刘尉叫自己的女儿乔装打扮,妄图留下她的性命。随我飞箭射出,那扑腾的白点不久就和我曾猎下的白鸟别无二致,目睹其所在渐渐平静,唯箭翎笔直向上,禁锢着她仍温暖的身体。
两行泪不自觉从我眼底流出,竟未如我想象那样超脱痛苦,空荡荡的胸膛听不到心跳,什么东西紧紧束缚在我体内,我的绝望无处可去,干巴巴的反刍不到任何情绪。
那是我亲手杀了的人……
不,不是第一个……
在送走妹妹的那一日,夕照下望着那户人家升起的炊烟,我为自己的罪恶找到绝好的替罪羊——是刘小姐。
倘若不是她的善意刺痛我的自尊,我何以不收下那银两?倘若有那些钱,家里不至于要卖掉种子、卖掉赖以生存的土地,那么或许……妹妹就不会死!
我听见自己粗笨的呼吸声,热气一下一下打在右手虎口上,我这才发现自己拉弓的手抖个不停。
刘尉显然在城墙上望见一切,那一箭暴露了我,是以巨石纷纷投掷过来,吴佑撑住盾牌将我护在身后。“你疯了!”吴佑咬牙,“要死别拉着我。”
我似失掉浑身力气,头晕目眩,战场上箭飞如雨,我连刘小姐倒下的身形也看不见了。
猛地,膝盖钻心的疼痛叫我抬起头。好哇,一箭还一箭,我这才清醒过来,从剑囊拔剑,生死不顾地拼杀下去。
回忆如轻梦一样被吹散了,婴羽浅笑的眼睛看着我。我向她踱步,感到腿上隐约还有刺痛,她笑容愈加鲜艳。
“小荷说,她好不容易逃出太守府,就躲在城西的流民窟里,曹军进城后她曾遇见过你,还有吴佑。就在这条长街上,两个兵痞把她捉住,她拼命呼救,可是没人救她,一把斧头砍中她的腿,血溅得好远,你们好像见到什么脏东西,就这么走了。”
小荷……我眨眨眼。原来是这样。
她现身窄巷,掀起复仇的漩涡,到底出于怎样的缘由,我有过猜想,此刻终于验证。城里飘荡的招魂幡,望去幢幢叠叠,已看不到尽头,游荡的冥灵行走其间,为因果所驱策,渴尝鲜血,发出似喉咙底部起伏撕扯的咔咔异响。
杀人者所犯之罪,当倍加己身,吃人者亦是。
旗幡所指,这里是鬼魂的狩猎场。
“你是来杀我的?”
忽然我充满希冀抬头,“是为我而来?”
她歪过头,面目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叠在一起,清泠泠的,飘荡着的笑声伴随话语。我心中还在期待什么,她的话将那泡沫的微光打破了。
“你真奇怪。我不是你心中想的那个人,这不过是一张易于接近你的脸。”
磷火将周遭一切焚烧殆尽,翻滚的火墙浇筑幻境,可毕毕剥剥许多声响,又好像现在熊熊燃烧的才是将这迷城困住的噩梦。婴羽扭曲的脸孔渐渐融化,嘴唇翻到鼻梁上头,唇色仍如血一般鲜红。
她还在说话:“真冷漠啊,近乎自洽地旁观这所有罪恶,信服你所犯下的只是掠去这女人性命的过错?你的心呢?叫我摸摸你的心,一颗早就冰冻了的心——”
“你不是……”
剧痛传来,我困惑地看着自己被撕开的胸口,那里空洞无物,脏腑却随着莫须有的心跳仍在蠕动。我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半步,身体并未如预料般倒下,身前笔直的长枪从前胸贯入,恰好将我整个支撑住,汗津津的手握在枪的那头,抬眸所见,对面那人亦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目眦尽裂、瑟瑟发抖。
脚下是碧绿色的草甸,我和吴佑竟回到我们相遇的山谷,山风从未这么冷,他同我一样都被剜了心去,风从我们身体的阙口吹过,发出又哭又笑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他忽然大叫,猛地松手。我被这力往前一拉,才看清他这般恐惧的缘故。原来那柄插进我心口的枪已变成森森白骨——我还认得出,那是明机被吃剩下的骨头。
视线拂过满地毒菇,我明白过来向上看去。
群鸦哑哑惊飞,万籁俱寂,月色明媚,如温柔的眸光注视——好啊,叫我回到这一刻,我们尚算清白,足够做个了断。
我将胸口这截腿骨牢牢握紧,突然疾步向前将吴佑抱住。
咔嚓!白骨将我们穿过了。
他的身体冷得发抖。
枯树随风抖动,恍神的片刻便涌出无数陌生面目,老的丑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愁容满面的、生机盎然的……
刘尉家的小姐和她的婢女小荷不在其中。
他们似乎凝视着我们,我也满脸是泪地望着他们。吴佑逐渐失去力气将头枕在我的左肩,我也不住下滑,跪倒在地。
忽然我有好多话想要诉说,说我家里我亲手做的篱笆,妹妹刚生下来仿佛还没有我的手大,想对小姐说一句对不起,说我太想活了我无法怨恨自己……
说天这么蓝,毒蘑菇带着一丝炒过的荠菜香味,还有……
小荷从我面前被带走时,难道我竟认不出她么?岂非正因我还记得,才对她哀哀之声充耳不闻的么?
我折断了竹签,不,更早——
我同他们有一样的罪……
我向死灵伸出双手,他们的影子却慢慢淡去,化作透明的飞鸟。
鸟儿振翅飞去。
只剩下我和吴佑相拥抱着。
【完】